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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美術

    豐子愷:我的老師李叔同先生

    2022-02-18 10:17 來源:南方藝術 作者:豐子愷 閱讀

    弘一法師

    弘一法師

    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歲的時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里見到李叔同先生,即后來的弘一法師。那時我是預科生,他是我們的音樂教師。

    我們上他的音樂課時,有一種特殊的感覺:嚴肅。搖過預備鈴,我們走向音樂教室,推進門去,先吃一驚: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講臺上。以為先生總要遲到而嘴里隨便唱著、喊著,或笑著、罵著而推進門去的同學,吃驚更是不小。他們的唱聲、喊聲、笑聲、罵聲以門檻為界限而忽然消滅。接著是低著頭,紅著臉,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偷偷地仰起頭來看看,看見李先生的高高的瘦削的上半身穿著整潔的黑布馬褂,露出在講桌上,寬廣得可以走馬的前額,細長的鳳眼,隆正的鼻梁,形成威嚴的表情。扁平而闊的嘴唇兩端常有深渦,顯示和藹的表情。這副相貌,用溫而厲三個字來描寫,大概差不多了。

    講桌上放著點名簿、講義,以及他的教課筆記簿、粉筆。鋼琴琴衣解開著,琴蓋開著,譜表擺著,琴頭上又放著一只時表,閃閃的金光直射到我們的眼中。黑板上早已清楚地寫好本課內所應寫的東西。在這樣布置的講臺上,李先生端坐著。坐到上課鈴響出(后來我們知道他這脾氣,上音樂課必早到。故上課鈴響時,同學早已到齊),他站起身來,深深地鞠一躬,課就開始了。這樣的上課,空氣嚴肅得很。

    有一個人上音樂課時不唱歌而看別的書,有一個人上音樂時吐痰在地板上,以為李先生看不見的,其實他都知道。但他不立刻責備,等到下課后,他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鄭重地說:某某等一等出去。于是這位某某同學只得站著。等到別的同學都出去了,他又用輕而嚴肅的聲音向這某某同學和氣地說:下次上課時不要看別的書;蛘撸合麓翁挡灰略诘匕迳。說過之后他微微一鞠躬,表示你出去罷。出來的人大都臉上發紅。又有一次下音樂課,最后出去的人無心把門一拉,碰得太重,發出很大的聲音。他走了數十步之后,李先生走出門來,滿面和氣地叫他轉來。等他到了,李先生又叫他進教室來。進了教室,李先生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向他和氣地說:下次走出教室,輕輕地關門。就對他一鞠躬,送他出門,自己輕輕地把門關了。

    最不易忘卻的,是有一次上彈琴課的時候。我們是師范生,每人都要學彈琴,全校有五六十架風琴及兩架鋼琴。風琴每室兩架,給學生練習用;鋼琴一架放在唱歌教室里,一架放在彈琴教室里。上彈琴課時,十數人為一組,環立在琴旁,看李先生范奏。有一次正在范奏的時候,有一個同學放一個屁,沒有聲音,卻是很臭。鋼琴及李先生十數同學全部沉浸在亞莫尼亞氣體中。同學大都掩鼻或發出討厭的聲音。李先生眉頭一皺,管自彈琴(我想他一定屏息著)。彈到后來,亞莫尼亞氣散光了,他的眉頭方才舒展。教完以后,下課鈴響了。李先生立起來一鞠躬,表示散課。散課以后,同學還未出門,李先生又鄭重地宣告:大家等一等去,還有一句話。大家又肅立了。李先生又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和氣地說:以后放屁,到門外去,不要放在室內。接著又一鞠躬,表示叫我們出去。同學都忍著笑,一出門來,大家快跑,跑到遠處去大笑一頓。

    李先生用這樣的態度來教我們音樂,因此我們上音樂課時,覺得比上其他一切課更嚴肅。同時對于音樂教師李叔同先生,比對其他教師更敬仰。那時的學校,首重的是所謂英、國、算,即英文、國文和算學。在別的學校里,這三門功課的教師最有權威;而在我們這師范學校里,音樂教師最有權威,因為他是李叔同先生的緣故。

    李叔同先生為甚么能有這種權威呢?不僅為了他學問好,不僅為了他音樂好,主要的還是為了他態度認真。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點是認真。他對于一件事,不做則已,要做就非做得徹底不可。

    翩翩公子李叔同

    翩翩公子李叔同

    他出身于富裕之家,他的父親是天津有名的銀行家。他是第五位姨太太所生。他父親生他時,年已七十二歲。他墜地后就遭父喪,又逢家庭之變,青年時就陪著他的生母南遷上海。在上海南洋公學讀書奉母時,他是一個翩翩公子。當時上海文壇有著名的滬學會,李先生應滬學會征文,名字屢列第一。從此他就為滬上名人所器重,而交游日廣,終以才子馳名于當時的上海。

    所以后來他母親死了,他赴日本留學的時候,作一首《金縷曲》,詞曰:

    “披發佯狂走。莽中原,暮鴉啼徹,幾株衰柳。破碎河山誰收拾?零落西風依舊。便惹得離人消瘦。行矣臨流重太息,說相思,刻骨雙紅豆。愁黯黯,濃于酒。漾情不斷淞波溜。恨年年絮飄萍泊,遮難回首。二十文章驚海內,畢竟空談何有!聽匣底蒼龍狂吼。長夜凄風眠不得,度群生哪惜心肝剖。是祖國,忍孤負?”

    讀這首詞,可想見他當時豪氣滿胸,愛國熱情熾盛。他出家時把過去的照片統統送我,我曾在照片中看見過當時在上海的他:絲絨碗帽,正中綴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緞袍子,后面掛著胖辮子,底下緞帶扎腳管,雙梁厚底鞋子,頭抬得很高,英俊之氣,流露于眉目間。真是當時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這是最初表示的他的特性:凡事認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徹底地做一個翩翩公子。

    1907年2月11日,春柳社假東京留學生會館公演新劇《茶花女》。李叔同、曾延年分飾男女主角,于卸妝后合影。

    1907年2月11日,春柳社假東京留學生會館公演新劇《茶花女》。李叔同、曾延年分飾男女主角,于卸妝后合影。

    后來他到日本,看見明治維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棄了翩翩公子的態度,改做一個留學生。他入東京美術學校,同時又入音樂學校。這些學校都是模仿西洋的,所教的都是西洋畫和西洋音樂。李先生在南洋公學時英文學得很好;到了日本,就買了許多西洋文學書。他出家時曾送我一部殘缺的原本《莎士比亞全集》,他對我說:這書我從前細讀過,有許多筆記在上面,雖然不全,也是紀念物。由此可想見他在日本時,對于西洋藝術全面進攻,繪畫、音樂、文學、戲劇都研究。后來他在日本創辦春柳劇社,糾集留學同志,并演當時西洋著名的悲劇《茶花女》。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墨登場。這照片,他出家時也送給我,一向歸我保藏;直到抗戰時為兵火所毀。

    現在我還記得這照片:卷發,白的上衣,白的長裙拖著地面,腰身小到一把,兩手舉起托著后頭,頭向右歪側,眉峰緊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傷命薄的神情。另外還有許多演劇的照片,不可勝記。這春柳劇社后來遷回中國,李先生就脫身而出,由另一班人去辦,便是中國最初的話劇社。由此可以想見,李先生在日本時,是徹頭徹尾的一個留學生。我見過他當時的照片:高帽子、硬領、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頭皮鞋,加之長身、高鼻,沒有腳的眼鏡夾在鼻梁上,竟活像一個西洋人。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認真。學一樣,像一樣。要做留學生,就徹底地做一個留學生。

    他回國后,在上海太平洋報社當編輯。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師范請去教圖畫、音樂。后來又應杭州師范之聘,同時兼任兩個學校的課,每月中半個月住南京,半個月住杭州。兩校都請助教,他不在時由助教代課。我就是杭州師范的學生。這時候,李先生已由留學生變為教師。這一變,變得真徹底:漂亮的洋裝不穿了,卻換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馬褂、布底鞋子。金絲邊眼鏡也換成了黑的鋼絲邊眼鏡。他是一個修養很深的美術家,所以對于儀表很講究。雖然布衣,卻很襯身,常常整潔。他穿布衣,全無窮相,而另具一種樸素的美。你可想見,他是扮過茶花女的,身材生得非常窈窕。穿了布衣,仍是一個美男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詩句原是描寫西子的,但拿來形容我們的李先生的儀表,也很適用。今人侈談生活藝術化,大都好奇立異,非藝術的。李先生的服裝,才真可稱為生活的藝術化。他一時代的服裝,表出著一時代的思想與生活。各時代的思想與生活判然不同,各時代的服裝也判然不同。布衣布鞋的李先生,與洋裝時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時代的李先生,判若三人。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認真。

    我二年級時,圖畫歸李先生教。他教我們木炭石膏模型寫生。同學一向描慣臨畫,起初無從著手。四十余人中,竟沒有一個人描得像樣的。后來他范畫給我們看。畫畢把范畫貼在黑板上。同學們大都看著黑板的臨摹。只有我和少數同學,依他的方法從石膏模型寫生。我對于寫生,從這時候開始發生興味。我到此時,恍然大悟:那些粉本原是別人看了實物而寫生出來的。我們也應該直接從實物寫生入手,何必臨摹他人,依樣畫葫蘆呢?于是我的畫進步起來。此后李先生與我接近的機會更多。因為我常去請他教畫,又教日本文,以后的李先生的生活,我所知道的較為詳細。

    他本來常讀性理的書,后來忽然信了道教,案頭常常放著道藏。那時我還是一個毛頭青年,談不到宗教。李先生除繪事外,并不對我談道。但我發見他的生活日漸收斂起來,仿佛一個人就要動身赴遠方時的模樣。他常把自己不用的東西送給我。

    有一天,他決定入大慈山去斷食,我有課事,不能陪去,由校工聞玉陪去。數日之后,我去望他。見他躺在床上,面容消瘦,但精神很好,對我講話,同平時差不多。他斷食共十七日,由聞玉扶起來,攝一個影,影片上端由聞玉題字:李息翁先生斷食后之像,侍子聞玉題。這照片后來制成明信片分送朋友。像的下面用鉛字排印著:某年月日,入大慈山斷食十七日,身心靈化,歡樂康強欣欣道人記。李先生這時候已由教師一變而為道人了。學道就斷食十七日,也是他凡事認真的表示。

    但他學道的時候很短。斷食以后,不久他就學佛。他自己對我說,他的學佛是受馬一浮先生指示的。出家前數日,他同我到西湖玉泉去看一位程中和先生。這程先生原來是當軍人的,現在退伍,住在玉泉,正想出家為僧。李先生同他談得很久。此后不久,我陪大野隆德到玉泉去投宿,看見一個和尚坐著,正是這位程先生。我想稱他程先生,覺得不合。想稱他法師,又不知道他的法名(后來知道是弘傘)。一時周章得很。我回去對李先生講了,李先生告訴我,他不久也要出家為僧,就做弘傘的師弟。我愕然不知所對。過了幾天,他果然辭職,要去出家。出家的前晚,他叫我和同學葉天瑞、李增庸三人到他的房間里,把房間里所有的東西送給我們三人。第二天,我們三人送他到虎跑。我們回來分得了他的“遺產”,再去望他時,他已光著頭皮,穿著僧衣,儼然一位清癯的法師了。我從此改口,稱他為法師。

    法師的僧臘二十四年。這二十四年中,我顛沛流離,他一貫到底,而且修行功夫愈進愈深。當初修凈土宗,后來又修律宗。律宗是講究戒律的,一舉一動,都有規律,嚴肅認真之極。這是佛門中最難修的一宗。數百年來,傳統斷絕,直到弘一法師方才復興,所以佛門中稱他為重興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師。他的生活非常認真。舉一例說:有一次我寄一卷宣紙去,請弘一法師寫佛號。宣紙多了些,他就來信問我,余多的宣紙如何處置?又有一次,我寄回件郵票去,多了幾分。他把多的幾分寄還我。以后我寄紙或郵票,就預先聲明:余多的送與法師。有一次他到我家。我請他藤椅子里坐。他把藤椅子輕輕搖動,然后慢慢地坐下去。起先我不敢問。后來看他每次都如此,我就啟問。法師回答我說:“這椅子里頭,兩根藤之間,也許有小蟲伏著。突然坐下去,要把它們壓死,所以先搖動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讓它們走避。” 讀者聽到這話,也許要笑。但這正是做人極度認真的表示。

    如上所述,弘一法師由翩翩公子一變為留學生,又變為教師,三變為道人,四變為和尚。每做一種人,都做得十分像樣。好比全能的優伶:起青衣象個青衣,起老生象個老生,起大面又象個大面……都是認真的原故。

    現在弘一法師在福建泉州圓寂了。噩耗傳到貴州遵義的時候,我正在束裝,正遷居重慶。我發愿到重慶后替法師畫像一百幀,分送各地信善,刻石供養,F在畫像已經如愿了。我和李先生在世間的師徒塵緣已經結束,然而他的遺訓——認真——永遠銘刻在我心頭。

    ——1943年4月作于四川客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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