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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文學

    楊典:狂草精義(近作10首)

    2012-09-29 05:07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作者:楊典 閱讀

      陳寅恪之死*
      
      元年春王正月
      歷史一鍋粥。一條禪杖闖入
      冬天。我在棉衣中縫進了民國
      妻子于爐火內顯靈
      灶王爺、花與軍閥皆遁世
      天下古籍有大美
      而不言。爾等無需哀嘆:
      最是文人不自由
      真理不在左邊
      
      明人團扇真冷艷
      琴川*凍了,句山樵舍下
      一個瞽叟在顧影自憐
      柳如是*,你肉體芬芳悱惻
      使我突然仰慕淫亂
      端生*用胭脂飼養
      紅墻內的龍。我用一個字
      就足以考證她的驚艷
      
      刀、繩子與水
      三種死法,哪一種更幽雅?
      窗外的喇叭長出獠牙
      妓女越千年,粉黛揮鞭
      我已失明于風月及《毛選》之下
      元白詩句佐殘酒
      魏晉枯骨一片
      我將夜夢波斯、突厥與西夏
      我的眉批神秘如晚清貓眼
      
      任公、宗岱、斯年
      辮子剪掉以來
      我就從未擔心過腦袋
      在這無長衫的1969年,風真大
      湖水也真冷。腳壞了
      尿失禁*,我與暴君心照不宣
      皮帶下的鴛鴦噤若寒蟬
      有何獨立精神可言?
      我已79歲了,明日
      即將隨芍藥與白旗一起死去
      再也見不到孤山
      
      2009年1月 北京
      
      注1:謹以此詩紀念詩人、歷史學家陳寅恪先生(1890—1969)逝世40周年。
      
      注2:琴川,即江蘇常熟虞山腳下的七條小河。常熟是近代古琴虞山派之發源地,古琴有七條弦,故有此號。錢謙益與柳如是之墓也皆在常熟。
      
      注3:柳如是(1618-1664 年) 明末清初名妓,詩人,藝術家,本名楊愛,一說楊朝,楊影憐。后改姓柳,名隱,字如是,號河東君,浙江嘉興人。曾與東林領袖錢謙益結秦晉之好。明亡,柳勸錢殉節,在刀、繩、水三種死法中選一。錢面有難色,推說水冷,而如是則奮身欲跳入荷花池,但未遂。后錢謙益降清,郁郁而死。柳如是則投繯自盡。陳寅恪晚年失明、病足,而其名著《柳如是別傳》卻是以考證此古人為由,表達學人自由獨立之精神。
      
      注3:陳端生(1751--1796)清代彈詞女文學家,出身書香名門,她的祖父陳兆侖是雍正進士!对偕墶肥顷惗松倥畷r代的作品,且未完。后由才女梁德繩續完。陳寅恪晚年靠口述撰寫了《論再生緣》七萬字,影響頗大。
      
      注4:據梁宗岱夫人甘少蘇在回憶錄《宗岱和我》中的記載:“那時候,挨整的人及其家屬都特別害怕高音喇叭,一聽到高音喇叭聲,就戰戰兢兢,因為紅衛兵經常用高音喇叭通知開會,點人出來批斗游行;而出去一次也就是小死一場。歷史系一級教師陳寅恪雙目失明,他膽子小,一聽見喇叭里喊他的名字,就渾身發抖,尿濕褲子。就這樣,終于給嚇死了”。
      
      頭兒
      
      誰是頭兒?
      干掉他們的頭兒
      用什么都行
      剪刀石頭布
      輪盤賭、五魁首
      詩歌血滴子
      一毫克烏托邦冰毒
      不會被發現的
      頭兒都沒有腦袋
      全是冤大頭
      干掉他們的頭兒
      滅了鳳凰、花和領袖
      殺死一副畫中的野獸
      還有魏忠賢、B—52與阿Q
      以及尤內斯庫荒誕的主
      其實,現代啟示錄里
      一條掛在越南的狗
      都明白這個理兒:
      活著就是和世界結仇
      反正下雨天打孩子
      閑著也是閑著
      操,干掉他們的頭兒
      你就是頭兒
      
      2008年11月 
      
      盲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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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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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人對《盲文》一詩的注釋:
      
      這是一首寫于秘密年代的盲文詩。據說,在第七行的詩句中曾出現了從未有過的驚人的思想、恐怖的意象和詭異的愛情,并涉及到中國古代政權和生活的核心真理。但是沒有人能夠看見。一個盲人因觸摸了這一頁而陷入更深的黑暗。從此,這些詩句再也無人敢閱讀。從我寫下它的那天開始,這首詩就已消失在億萬首無名的詩中,成為一個讓人痛苦的美、記憶和謎。
      
      2008-11
      
      禁 詩
      
      我知道你會看,禁色的烈士
      在窺視晚霞。墻上掛著的人皮干了
      軍曹說:那原是一本書的雨衣
      
      從13歲開始,美,就將我遮蔽
      肉蒲團被一個政治打手誤讀為
      權力秘笈。孤僧會因見鬼吃雪而放棄性欲
      
      人們其實并不了解鎖國時代
      一個美女的荒淫。鷹并不了解御用文人的
      飛翔之罪。流氓并不了解流氓的血
      
      被禁止的數有66、69與64。被禁止愛的人
      往往離你僅三尺。被禁止寫在一起的詞
      有陰蒂、佛、手槍、人民幣上的徽……
      
      從昨天喝茶后一行殘留的茶跡里
      披露出一件往事:再過八十一年零七天
      有大人物被刺,這將成為一首禁詩
      
      2008-10 北京
      
      絕句詩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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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 北京
      
      《狂人日記》索隱
       紀念魯迅《狂人日記》發表及白話文學九十周年
      
      1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中國人還知道自己姓什么嗎?
      昨天,那趙家的狗又看了我幾眼
      瞧,錢的后面
      總是緊跟著一幫孫子
      
      2
      
      月光若來殺我
      拯救者必是云朵
      
      3
      
      主,那吃人的必被吃
      吃我的必被我吃
      元朝時把人肉叫“兩腳羊”
      主說:那羔羊才是萬王之王
      而古書則寫:羊大為美
      大哥——黑社會里的稱呼
      妹妹——這里指的即美女
      本書大旨是談中國文化三要義:
      美食、亂倫、黑道
      
      4
      
      去年,果戈里和魯迅萎縮成了王X
      俄國佬、紹興鳥,再加個三橫一豎的
      北京混混兒,油腔滑調冒充我
      真是:“脫毛鳳凰不如雞
      大鳥變成小東西”
      
      5
      
      狂人日記其實是一本武林秘笈
      對外一概只說成文學
      
      6
      
      別信那大胡子的話
      人肉沒有豬肉好吃?他吃過嗎?
      人生三大事:饅頭、枕頭、拳頭
      也就是活著、繁殖、搶奪
      但皇上的話一天一變:
      現在的最高境界又成了和平
      我這本書是一本絕密的兵書
      沒有吃的,還和平你個頭!
      
      7
      
      大哥苦口婆心地對我說:
      兄弟,你不當老大很久了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一碗水煮肉片
      三千麻辣小鬼
      袁大頭說了:我就只見過一個一個的人
      可從來沒見過什么人民
      他說得對:人多不一定勢眾
      人民?只有人民幣
      才是創造歷史的動力
      
      8
      
      講白話講了快一百年了
      我的狼子村已變成了奧運村
      陳老五端來的飯和魚都餿了
      但我照樣猛吃
      本書人物“陳老五”的意思是:
      陳——陳年舊事
      老——老子什么都不怕
      五——五環
      連起來說就是:
      一提起陳年舊事,老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無論是五環路還是五環旗,一律通吃!
      
      9
      
      那年頭寫日記相當于革命
      想成功必需隨時記住一個字:撤
      
      10
      
      去哪里?
      看殺頭
      殺頭有什么好看的?
      花影不離刀左右
      鳥聲只在血西東
      
      11
      
      去哪里?
      去聽琴
      琴有什么好聽的?
      長夏蠶絲燙
      隆冬跪指涼
      人活著就要有一點霸氣
      
      12
      
      狂人日記是一部地下宗教密碼
      里面不僅詮釋了蒸兒肉的易牙
      還有亞伯拉罕、美狄亞和1966年夏天的刀叉
      還有割禮、哪吒和一切殺子文化
      全世界的秘密真理都來自恐怖的七殺碑時代
      那是劉備摔孩子時咬碎在嘴里的一朵花
      
      13
      
      本書寫下那年生的孩子
      現在都死了,不可救藥
      背著我——“某君昆仲”的靈魂
      這本日記被一些活著的人反復篡改
      最后成了一門學問:狂學
      狂學的領袖家住廣場
      狂學的妖魔萬壽無疆
      
      2008年   北京
      
      一句詩簡史
      
      聾子聽見啞巴說瞎子看見鬼了:這就是一切花的簡史與奧義。
      
      2009-3  北京
      
      畫 皮
      
      在梅花與畫皮的時代洗澡
      一只披鎧甲的鷹敲響了我的門
      穿軍大衣的人將從海底歸來
      他是我開始的另一種人生
      
      子夜的異史氏從衛生間鏡中沖出
      正午血淋淋地像個行尸走肉
      我躺在被全世界遺忘的浴缸里抽煙
      猶如當初被刺后的大革命領袖
      
      不,一切都是不干凈的!我用完了
      國產香皂,也沒能洗去幾代幽靈留在我
      血液里的銹——王維的皮,蘭波的筋
      曼捷斯塔姆的良心,阿米亥的骨頭
      
      2008年  北京
      
      狂草精義
      
      黑雨,鐵,官鬼午火
      龍蝦曾穿著一面紅旗占領宴席
      一個買菜的人敢和坦克抬杠
      張旭甩發潑墨,也就敢用酒去打擊京劇
      某位中世紀的間諜
      犧牲于醉八仙,胸插鋼筆
      以八步趕蟬之法殺雞
      他鎖定了美人的陰戶就是天下第一關
      而陰蒂就是一塊無字匾
      八股文就是一只蜘蛛
      所謂讀書:意即對生活之大懷疑
      人民的本質
      就是打醬油路過
      你若能跟一具僵尸談論神學
      那就相當于用沙灘拯救鯨魚
      
      亂曰:
      傀儡江山二三事
      明月清風一夜癡
      但求揮灑狼毫刺
      斬斷天地君親師
      
      狂者,進取也
      狷者,有所不為也
      要寫就把無法寫的都寫出來
      疾書暴力,嘟,懷素那幾個老禿驢懂得什么?
      去歲踏遍祝枝山
      今日橫渡孫過庭
      駕一滴飛墨,即能點破白軍的禁區
      或在《急就章》里屠戮漢語
      呔!劉?抽,日晷聽令,打你丫的
      滅了隱藏在《石渠寶笈》中的國民性卑鄙
      唐人手抄卷子,都是骷髏
      御批紅頭文件,千篇一律
      字寫得再好又怎樣?
      著作等身的奴隸只是更深的奴隸
      回首看,能真執筆鋒之牛耳者:唯有用血題
     。ㄒ韵伦痔,皆連筆,精義其中矣)
      沁園日,雨,不目今月目圓缺
      井廠幾元了又女可
      丁刀水,寸鬼秋
      三一亻丶丁乚丷ㄧ丿一
      
      丶
      皿
      
      2009-8 北京
      
      煙霞癖:巴蜀舊式文人李善基年譜
      
      李善基,后來叫李壽民,世稱還珠樓主
      生于1902年晚清(光緒廿八年),四川長壽縣人
      其父李元甫是常州知府,后來一家幾代人都生活在成都
      我小時候,就聽說過他的靈魂會永遠閃現在蜀山之中
      他說一個留辮子的元神,可以用桃花殺人
      他制造了獨手丐、峨眉七矮、兵解和黑螞蟻……
      從北極奇景到武當研究屠龍秘笈,還從兵書峽走到青城山
      嘗遍了天下美食,光是豆腐就會做好幾十種
      三十歲那年,他在圖書館借閱《玄天九轉道箓》
      悟道了中國未來的恐怖、荒誕與風暴,但他并沒有太在意
      民國九年,四川大旱,他則走水路夜訪鬼城豐都
      在川戲的變臉與吐火中駕一葉扁舟橫渡革命
      據說,國民黨、日本人和赤色地下特務都愛看他的書
      民國十七年,傅作義請他去當過中文秘書
      后來周作人也請他去合作,他卻以愛抽鴉片為由拒絕了
      他練氣功、禁法、批八字、還隨身攜帶手抄本《淵海子平錄》
      為的是寫下古代的劍、美人、山川和神秘的長老如何
      在解放前化為收音機里的少年教主、異人與妖魔
      他還曾用一根筷子教訓過來找茬的袍哥
      
      1951年后,一個紅色武俠劈開了李壽民的世界
      讓他的吸髓法、魔頭與傳燈錄都驚恐不已
      他只好穿著藍色長衫,重新補習《聯共黨史》等書
      1952年到北京與張君秋合作,煙癮犯了,只能強忍著
      對局勢的變化和內臟的火焰都保持沉默
      1954年,田漢讓他坐在家中,說你就當一個“坐家”更合適
      1955年,暴君在拿棉花給自己撐腰,大家都批判胡風
      李壽民則連夜寫著岳飛、劇孟和游俠郭解的故事
      1956年寫下《十五貫》,并隨翻譯家兼詩人馮至參觀西北劉家峽水電站
      他還為尚小云寫了《墨黛》《漢明妃》和《林四娘》等劇本
      1957年,大躍進的紅旗遮蔽了書房的窗戶,右派如飛蝗
      布滿天空。1958年他為社會主義改編了十五個戲本
      結果有一個記者還是寫了一篇《不許還珠樓主繼續放毒!》
      李壽民看后嘆氣、大驚,接著就中風,半身不遂了
      他的左邊完全偏癱,只能在憤怒中吼出一句杜詩: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過去把抽大煙的人叫做有“煙霞癖”。而李壽民的幻覺
      也總是馳騁在中古劍仙、僧、道與大饑荒時代的一片火燒云中
      1961年2月,在床頭,他最后口述完成了《杜甫傳》,并和杜甫一樣
      在59歲時死去。但至今也沒有人把他當嚴肅作家看,都覺得他
      只是一個過時破落戶秀才、癮君子和舊社會的武俠小說家
      但我一直覺得:他是一個真正的中國詩人
      
      2008年12月
      2009年改定
      
     。ㄌ丶s編輯:徐淳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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