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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文學

    阿多尼斯詩選

    2012-09-29 21:51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作者:薛慶國 選譯 閱讀

    《最初的詩》 選譯
    (1957)

    你的眼睛和我之間

    當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
    我瞥見幽深的黎明
    我看到古老的昨天
    看到我不能領悟的一切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動
    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間

    外套

    我家里有一件外套
    父親花了一生裁剪
    含辛茹苦地縫線。
    外套對我說:當初你睡他的草席
    如同掉光了樹葉的樹枝
    當初你在他心田
    是明天的明天。

    我家里有一件外套
    皺巴巴地,棄置一旁
    看到它,我舉目打量
    屋頂、泥土和石塊砌成的土房
    我從外套的窟窿里
    瞥見他擁抱我的臂膀
    還有他的心意,慈愛占據著心房
    外套守護我,裹起我,讓祈望布滿我的行旅
    讓我成為青年、森林和一首歌曲。

    小路(節選)

    這迷茫的石礫上有焦慮的色彩,
    彌漫的幻想的色彩:
    是誰,究竟是誰
    路過此地,燃燒過?

    我的腳步喜歡紅色的火焰,
    喜歡榮耀;
    每當它到達遠方
    就自豪、驕傲。
    每當我問起小路:“喂!
    長夜,長夜的重負何時是盡頭?
    何時我能得我所求,
    抵達終極
    享受安逸?”
    小路對我說:“從這里,我開始!

    我與光一起生活

    我與光一起生活
    我的一生是飄過的一縷芳香
    我的一秒是日久月長
    我迷戀祖國的山歌
    由牧童像清晨一般傳唱
    他們把歌擲向太陽,似一塊純凈的黎明
    伴著歌聲,他們祈禱,死去——
    倘若死神在你唇間大笑,
    生活,由于思念你而哭泣。

    《風中的樹葉》選譯
    (1958)

    風中的樹葉(節選)

    因為我在行走,
    我的棺材趕上了我。
    ……
    像游戲一般
    在我的四肢內
    奔跑著疲憊的風
    是驚駭于我的火焰嗎?
    ——風兒棲身于我的筆鋒
    藏匿于我的書中。
    ***
    為了說出真理
    改變你的腳步,
    準備好:燃燒成火樹。
    ***
    懷著厭倦的落魄
    我每時每刻都在
    填平希望的湖泊。
    ***
    我用等待的時光
    抹去灰塵的蛛網
    ***
    扎根于“拒絕”的我的歷史對我說:
    隱身于世界,才能感受世界的存在。
    ***
    春天說:
    即便是我,也迷失于我浪費的分分秒秒。
    ***
    夜的尸體和城市的變色龍
    在我恐懼的眼簾間舞動
    我以憂傷的阿什塔爾 為面具
    描繪出疾風和驟雨
    ***
    給老鼠一根皮鞭
    它會像暴君那樣趾高氣揚
    老鼠的子宮里擠著一只羊和一頭狼
    ***
    在我身后如雷鳴海嘯的那一代
    我為之獻出所有歌聲的那一代
    雖然尚未誕生
    但它的脈搏已在祖國深處萌動
    正在用太陽之手
    焚燒腐爛的衣衫
    鑿破昔日的堤岸
    在我身后出現的那一代
    如水流奔涌,如雷鳴海嘯
    ***
    你能否把我理解:
    我像生活一樣深沉而遼遠
    風兒棲身于我的愿望
    烙鐵在我的舌頭之上
    你如何確定我的愛憎和理想?
    你能否把我理解:
    太陽是我眼睛的色彩
    冰雪是我腳步的顏色。

    絕望的話語

    當房屋與她的沉默結交
    沒有云雀,沒有露水,沒有青草
    她張開眼睫
    打開窗戶
    對著太陽……然而,在陽光之前
    飛進一只燃燒的蝴蝶,或是一句回聲。

    《大馬士革的米赫亞爾之歌》選譯
    (1961)

    墮落

    我生活在火與瘟疫之間
    連同我的語言——這些無聲的世界。
    我生活在蘋果園和天空,
    在第一次歡欣和絕望之中,
    生活在夏娃——
    那棵該詛咒的樹的主人
    那果實的主人——面前。

    我生活在云朵和火花之間,
    生活在一塊正在成長的石塊里,
    在一本傳授秘密和墮落的書本里。

    對話

    ——“你是誰?你要選擇誰,米赫亞爾 ?
    你朝向何方——上帝 ,或魔鬼的深淵?
    深淵遠去,深淵又回來,
    世界就是選擇!

    ——“我不選擇上帝,也不選魔鬼,
    兩者都是墻,
    都會將我的雙眼蒙上。
    難道我要用一堵墻去換另一堵墻?
    我的困惑是照明者的困惑,
    是全知全覺者的困惑……”

    罪過的語言

    我焚燒遺產,我說:我的土地
    是處女地,我的青春沒有墓地
    我在上帝和魔鬼的上方跨越
    我的道路
    比神靈和魔鬼的道路更為遙遠

    我在我的書中跨越
    在明亮的閃電的行列中跨越
    在綠色的閃電的行列中跨越
    我高呼:在我身后沒有天堂,沒有墮落
    我擦去罪過的語言。

    風的君王

    我的旗幟列成一隊,相互沒有糾纏,
    我的歌聲列成一隊。
    我正集合鮮花,動員松柏,
    把天空鋪展為華蓋。
    我愛,我生活,
    我在詞語里誕生,
    在早晨的旌旗下召集蝴蝶,
    培育果實;
    我和雨滴
    在云朵和它的搖鈴里、在海洋過夜。
    我向星辰下令,我停泊矚望,
    我讓自己登基,
    做風的君王。

    我把歲月交給……

    我把歲月交給深淵
    任它在我的座騎下起起伏伏
    我在雙眼里挖掘我的墳墓
    我是鬼魅的主人,我把同類交給他們
    昨天,我把語言也向他們交付
    我對著歷史失落地哭泣
    踉踉蹌蹌,哭聲從唇間跌出
    我向著恐懼哭泣,我肺里
    燃燒著綠色的恐懼之樹
    我是鬼魅的主人,我喚醒他們
    用我的血和喉嚨驅趕他們
    太陽是一只云雀,我把我的絞索扔去
    風,是我的帽子。

    愿望

    但愿來自幽谷和歲月的雪杉
    向我張開懷抱,但愿它守護我
    遠離珍珠和船帆的誘惑。

    但愿我有雪杉的根系,
    我的臉在憂傷的樹皮后面棲息,
    那么,我就會變成霞光和云霧
    呈現在天際——這安寧的國度。

    然而,我活著,
    來自幽谷和歲月之樹的每一根枝椏
    都是我額頭的火焰
    由熱病和失落燃起的火焰
    吞噬著守護我的大地。

    我對你們說過

    我對你們說過:我曾傾聽大海
    向我朗誦它的詩篇;我曾傾聽
    海貝里面沉睡的搖鈴。
    我對你們說過:我曾歌唱
    在魔鬼的婚禮上,在神話的宴席上。
    我對你們說過:我曾見到
    一個精靈,一所殿堂
    在歷史的煙雨里,在距離的燃燒中。
    因為我航行在自己的雙眼里
    我對你們說過:一切都在我的眼底,
    從旅程的第一步起。

    今天,我有自己的語言

    我摧毀了我的王國,
    摧毀了我的寶座、庭院和廊柱;
    我上下求索,由我的肺背負,
    我把我的雨教授給大海,交給它
    我的火焰和火爐;
    我在唇間將未來的時光記述。

    今天,我有自己的語言,
    有我自己的疆域、土地和稟賦。
    我有自己的人民,他們的疑惑將我滋養,
    也被我的斷垣和翅翼照亮。

    背叛

    啊,背叛的恩惠,
    你在我腳下延伸為
    深淵和野火的世界。
    啊,古老的尸體,
    啊,我背叛過、我正在背叛的世界!
    我就是那個眼簾祈禱著
    水流轟鳴聲的溺水者,
    我就是那個神靈——
    將要祝福罪孽之地的神靈。

    我是個背叛者,我向被詛咒的道路
    出賣我的生命,
    我是背叛的主宰。

    死去的神靈

    今天,我焚毀了周五和周六的蜃景
    今天,我拋棄了家中的面具
    我把瞎眼的石頭神和七日之神
    更換成死去的神靈。

    致西西弗

    我發誓在水上書寫
    我發誓為西西弗分擔
    那塊沉默的山巖
    我發誓始終和西西弗一起
    經受高熱和火花的炙烤
    我要在失明的眼眶里
    尋找最后的羽毛
    對著青草、對著秋天
    書寫灰塵的詩稿

    我發誓要和西西弗同在。

    祖國

    為那在憂愁的面具下干枯的臉龐
    我折腰;為我忘了為之灑落淚水的小徑
    為那像云彩一樣綠色地死去
    臉上還張著風帆的父親
    我折腰;為被出賣、
    在禱告、在擦皮鞋的孩子
    (在我的國家,我們都禱告,都擦皮鞋)
    為那塊我忍著饑饉
    刻下“它是我眼皮下滾動的雨和閃電”的巖石
    為我顛沛失落中把它的土揣在懷里的家園
    我折腰——
    所有這一切,才是我的祖國,而不是大馬士革。

    聲音

    我由于恐懼而歌唱
    我由于被壓迫的反抗而歌唱
    你呀,來自沙漠驚雷的你呀
    被封嘴的破碎的祖國呀
    拖著癱瘓的腳步在我身邊匍匐

    如果沒有創造神靈我們會死
    如果沒有誅殺神靈我們會死
    啊,迷茫的巖石的王國!

    亞當

    亞當對我私語
    帶著嘆息的煩惱
    帶著默默的呻吟:
    “我不是世界之父
    我不曾見過天堂
    帶我去見上帝吧!”

    沒有死亡的挽歌

    我在被囚的祖國身后奔跑
    在婚宴的叢林里,在搖鈴的童年里;
    我召集了睫毛和臆想
    在青草和收成的床衾邊;
    我夾緊了馬鞍,
    向著你——我的祖國疾馳
    啊,眼簾之上的冰雪之國。

    《隨日夜的領地而變化遷徙》選譯
    (1965)

    晝與夜之樹

    在白晝來臨之前,我來到
    在白晝打聽太陽之前,我朗照
    花萼在我陰影下行走
    樹木在我身后奔跑
    幻想在我臉上筑起
    無聲的島嶼和城堡
    ——話語摸不到那里的門扉
    友好的夜晚被點亮
    日子把自己落在我床上
    然后,當泉水在我胸頭滴落
    當日子解去紐扣入睡
    我喚醒水和鏡子,
    擦亮夢境的表面,入睡。

    《戲劇與鏡子》選譯
    (1968)

    二十世紀的鏡子

    棺材覆蓋著兒童的臉龐
    書本
    書寫在烏鴉的內臟
    野獸舉著一朵花在踱步
    巖石
    在狂人的兩肺間呼吸

    這就是二十世紀。

    貝魯特的鏡子:1967

    1
    街道是個女人,
    當她憂傷的時候,誦讀《開端》章 ,
    或者劃著十字。
    夜晚,在她的乳頭下
    是個奇怪的駝背,
    往自己的口袋里,塞進
    吠叫的銀色的犬
    和熄滅的星辰。
    街道是個女人,
    噬咬著每一個過客;
    在她胸旁睡著的駱駝,
    對著石油
    歌唱(每一個路人都在歌唱)。
    街道是個女人,
    從她的床榻,
    日子和鼴鼠墜落而下,
    人墜落而下。

    2
    玫瑰畫在鞋幫上,
    大地和天空
    是色彩的匣子,
    在地窖里
    涂畫著棺材一般的歷史。
    在星辰或瀕死民族的呻吟里,
    橫臥著男人、少年和婦女:
    沒有褲子
    沒有遮蔽……

    3
    怯懦的女人,
    腰帶上掛著金制的
    錢袋。
    渾身叮當作響的女人,在沉睡,
    她的懷里,一位王公或是一柄匕首
    在沉睡。

    《對應與初始》選譯
    (1979)

    兒童

    歷史是一團堆積物
    人們是凝固的血液,日子是墳墓
    歲月,從哪一個宇宙
    從哪一條道路,綻裂而出?

    兒童聽到了火的問題,睡去
    身體是一本火焰之書
    臉龐充滿平和。

    最初的書

    “作主語或是作代詞!
    “時間用來形容!
    什么,你說的是什么?或者
    什么東西以你的名義在言說?

    你在借喻?隱喻是個幌子
    而幌子,只是迷亂。
    你的生活被詞語席卷,
    字典不會窮盡詞語的奧秘,
    詞語不會回答,但它發問——迷亂
    隱喻是一次遷移,
    在烈火與烈火之間
    在死亡與死亡之間。

    你便是這樣的過渡,在每一個意義中誕生。
    你的臉龐難以形容。

    最初的愛戀

    戀人們閱讀了傷口——那是我們之前
    曾經書寫的傷口,
    我們還這樣描繪著時間:
    我的臉龐是夜晚,你的眼睫是清晨
    我們的腳步,和他們一樣
    是血與思念

    每當他們醒來,就采擷我們
    將愛情和我們拋擲
    如同風中的一朵玫瑰

    最初的姓名

    我的日子是她的名字,
    還有夢想——當夜晚在我的憂傷里不眠——
    也是她的名字;
    愁緒是她的名字,
    還有喜筵——當屠夫與被屠者混淆的時候——
    也是她的名字。

    有一次我唱道:在困倦時,
    在旅途中,每一朵玫瑰
    都是她的名字。

    道路是否已終結?
    她的名字是否已改變?

    最初的話語

    這個曾是“我”的孩子,有一次,
    光顧我
    以一張奇怪的面孔。

    他一言不發,我們并行
    各自無言地注視對方。我們的腳步
    是一條奇怪地流淌的河流。

    根源,以風中這片樹葉的名義,聚合我們
    然后我們分手
    成為大地書寫、季節灌溉的森林。

    啊,這個曾是“我”的孩子,過來呀
    是什么,現在讓我們相會?
    我們將說些什么?

    《圍困》  選譯
    (1985)

    沙漠(之一,節選)

    1
    城市在瓦解,大地是塵埃的列車,
    只有詩歌,知道迎娶這片天空。

    2
    沒有道路通往他家,圍困,
    街道是怯懦的,
    遠遠地,在他家的上方
    一輪惶惑的月亮
    垂落在灰塵的線縷。
    我說:這是我回家的路。他說:不,
    不許過。槍口對準我。
    ——好吧,我在每個街區
    都有朋友,我有多個住處……

    3
    血之路,
    那是男孩曾經談論的血——
    他對伙伴們悄悄說:
    天上,只剩下
    幾個被稱為星星的窟窿……

    4
    城市的聲音微弱,風兒
    不敢繃緊它的琴弦,
    城市的面孔洋洋得意,
    如同兒童正為夜晚準備夢想,
    要把椅子交給清晨。

    5
    他們在一些口袋里發現了人:
    一個人  沒有頭顱
    一個人  沒有雙手,沒有舌頭
    一個人  窒息而死
    其余的沒有形狀,沒有姓名
    ——你瘋了嗎?求求你
    不要再寫這些。

    6
    書中的一頁,
    炸彈在其中呈現,
    逝去的預言和箴言在呈現,
    神龕、字母拼織的地毯在呈現。
    這一頁,正散落為纖塵,
    從記憶的針眼里,掉落在城市的臉上。

    7
    城市空氣中的殺手,在它的傷口游曳,
    城市的傷口是一臺輪機,
    以流血的城市的名義,撼動著
    我們身邊的一切;
    住宅離開了墻壁,
    我不復為我。

    8
    也許會有那樣的時刻:
    允許你又聾又啞地活著,而且
    會允許你輕聲嘟囔:死亡
    生命
    復活
    再見……

    9
    自椰棗酒和沙漠的靜夜里,
    自變賣自己的內臟
    睡臥在叛逆者尸體上的早晨,
    自街道,自運載著
    士兵和人群的卡車里,
    自男人和女人的陰影里,
    自填充了正教徒和異教徒咒語的子彈里,
    自鏗鏘擊撞、流出血肉的鐵器里,
    自思念著麥子、青草和農夫的田野里,
    自圈圍著我們的身體
    令我們置身于黑暗的城堡里,
    自言說著生命、引導著生命的
    死者的神話里,
    自屠宰、被宰物和屠宰者的話語里,
    自黑暗、黑暗、黑暗里——
    我呼吸,我觸摸身體,我尋找,
    尋找我,尋找你,尋找他,尋找他人。

    我把死神,懸掛在
    我的面孔和這樣的話語——大出血——之間。

    10
    你將會看到——
    說出他的名字吧
    或者,說:“我畫過他的面孔”;
    把雙手向他伸去吧
    或者向他微笑吧
    或者,說:“我高興過一次”
    或者,說:“我憂傷過一次”;
    你將會看到:
    祖國已不復存在……

    11
    殺戮改變了城市的形狀——
    這塊石頭,是一個男孩的頭顱,
    這團煙霧,是人類的一聲嘆息。
    一切都在吟唱著自己的流放地:血的海洋。
    對這樣的早晨,
    除了它漂浮在星云里
    在屠宰的汪洋里的血管
    你還能有什么指望?

    12
    和她夜談,久久地暢談,
    她正讓死神坐于懷中,
    將歲月
    像一張衰黃的紙張一樣翻轉。
    請記住她的
    起伏丘壑的最后一張圖片,
    她正在沙礫之上
    在惡的汪洋里輾轉,
    在她的身體上
    有幾團人類的呻吟。

    13
    一顆顆的種子,撒落在我們的土地上。
    啊,滋養我們的神話的田野,
    請記住這血的秘密——
    我在談論季節的氣息
    我在談論天空的雷云
    ……

    致過去一瞬的歌

    有一次,
    真主讓他的阿拉伯牧人靠近他
    發現他們
    是鐵皮和沙礫做成的人
    身背的骷髏里,裝載著
    真主的伊斯蘭的大地

    致意義的歌

    這不是最初的歲月,也不是末日
    這是從亞當的胸口涌出的創傷之河
    它的意義深扎在大地
    太陽是它公開的形式

    致寫作的歌

    在這些,那些,在一切之后
    街道不曾死去,死神不曾
    讓它的桃金娘枯萎
    我的敘說類似奇談
    我敘說:悲哀
    也是一本記事簿。

    《紀念朦朧與清晰的事物》選譯
    (1988)

    短章集錦

    每一個瞬間,
    灰燼都在證明它是未來的宮殿。

    夜晚擁抱起憂愁,
    然后解開它的發辮。

    關上門,
    不是為了幽禁歡樂,
    而是為了解放悲傷。

    他埋頭于遺忘的海洋,
    卻到達了記憶的彼岸。

    他說:月亮是湖,他的愛是舟。
    但岸陸表示懷疑。

    正是他的歡樂,
    為他的憂愁定制了琴弦。

    日子,
    是時光寫給人們的信,
    但是不落言筌。

    時光是風,
    自死亡的方向吹來。

    如果白晝能說話,
    它會宣講夜的福音。

    插入憂愁的發辮中,
    夜晚之手是溫柔的。

    冬是孤獨,
    夏是離別,
    春是兩者之間的橋梁,
    惟獨秋,滲透所有的季節。

    白晝不會睡眠,
    除非在夜晚的懷抱里。

    往昔是湖泊,
    其中只有一位泳者:記憶。

    光明只在醒覺時工作,
    黑暗只在睡眠中工作。

    夜之夢,
    是我們織就白晝衣裳的絲線。

    如果天空會哭泣,
    如同烏云所言,
    那么風便是淚的歷史。

    音樂傳來,
    來自風彈奏的樹上。

    雨是風的拄杖,
    風是雨的秋千。

    風,教授沉默;
    盡管它從不停止言說。

    炊煙是莊稼,
    只有風之鐮
    把它收割。

    今天,為患病的風兒悲傷,
    夾竹桃沒有起舞。

    孤獨是一座花園,
    但其中只有一棵樹。

    我對水仙懷有好感,
    但我的愛屬于另一種花,
    我叫不出它的名字。

    干渴,
    但只有我得不到的水,
    讓我止渴。

    高峰過后便是下坡?我不信:
    高處永遠將人引向更高。

    你對自己說的一切,
    你都會對別人說,
    即便你無意如此。

    據說,仿效是容易的,
    噢,但愿我能仿效大海!

    有時候,
    太陽不能把你照亮,
    一支蠟燭卻能照亮。

    但愿我產生愿望的能力,
    勝于我實現愿望的能力。

    孤獨的男人:一翼翅膀;
    孤獨的女人:被折斷的翅膀。

    好吧,我將從孤獨中脫身,
    但是,去往何處?

    我站在鏡子前,
    不是為了看自己,
    而是為了確認:
    我所見的真是我嗎?

    我說太陽是另一個陰影,
    但我沒有證據;
    我說月亮是另一團火焰,
    我有許多證據。

    我往昔的日子是座墳,
    但其中沒有尸體。

    我的記憶真是奇怪:
    一座長滿各式草木的花園,
    就是見不到果實。

    我認識的所有詞語,
    都變成憂愁的森林。

    那個夜晚,我為什么覺得:
    天空是夜的豎琴,
    星辰是繃斷的琴弦?
    是因為我獨自入眠嗎?

    現在我明白了:
    為什么那些只夢見光明的人,
    有時候也會贊美黑暗。

    寫作吧:
    這是最佳的方式,
    讓你閱讀自己,聆聽世界。

    時間已經錯過,
    你無法成為自己,無法了解你是誰。
    童年已經逝去。

    女人:
    能降下淚水的云。

    生命,是死神服用的靈丹;
    所以死神長生不老。

    絕望長著手指,
    但它只能抓住
    死去的蝴蝶。

    烏云也有思想,
    由閃電記載,
    由驚雷傳達。

    愛,是持續瞬間的永恒,
    恨,是仿佛永存的瞬間。

    規則,
    往往是重復的例外。

    無論我們身在何處,都有泥土伴隨,
    那是永恒的相會;
    無論我們身在何處,都有時光伴隨,
    那是永恒的離別。

    大海沒有時間
    與沙子交談,
    它永遠忙于譜寫浪濤。

    如果大海是森林,
    那么詞語便是飛鳥。

    萬物都會走向死亡,
    只有人除外,
    是死亡向他走來。

    絕望是習慣,
    希望是創新。

    最遙遠的光亮,
    比離我們最近的黑暗還要靠近我們:
    距離,通常只是神話。

    不,是生命在發號施令,
    死神只是忠實的記錄員。

    快樂長著翅膀,
    但它沒有軀體;
    憂愁有著軀體,
    但它沒有翅膀。

    水是永恒的躁動者,
    石頭在睡眠中歌唱。

    玫瑰的影子,
    是一朵凋謝的玫瑰。

    跪曲著,黑暗降生了;
    挺立著,光明降生了。

    花兒是眼里的一個季節,
    芬芳是心中的一個季節。

    書寫是正在興建卻不會竣工的房舍,
    由那個流浪的家庭居。何淖。

    最純潔的話語是從上天嘴里降下的,
    可是,它被稱為墮落的話語。

    是的,光明也會下跪,
    那是對著另一片光明。

    鳥兒拒絕歌唱,
    在不懂得靜默的田間。

    黑暗生來便是癱子,
    光明一降生便行走。

    月亮真是無知,它的榮耀真是虛妄:
    不懂得與任何一顆星星交談,
    也不認識一個字眼;
    而所謂的月光,
    不過是它借來的外衣。

    太陽即使在憂愁的時候,
    也要披上光明的衣裳。

    黑暗是包圍四周的暴君,
    光明是前來解救的騎士。

    死亡來自背后,
    即使它看上去來自前方:
    前方只屬于生命。

    群體書寫歷史,
    個人閱讀歷史。

    舌頭由于說話太多而生銹,
    眼睛由于夢想太少而生銹。

    有時候,最美妙的燈盞,
    并不是為看清光明
    而是為看清影子
    而點亮的燈盞。

    瘋狂是個兒童,
    在理智的花園里,
    做著最美好的游戲。

    幻想是種典禮,
    我們無法舉行,
    除非是在現實的廳堂里。

    石頭的生命不會終結,
    因為它死一般地活著。

    就連風兒,
    也希望化為
    蝴蝶牽引的輦車。

    我自幼便受過傷,
    我自幼就懂得:
    是傷口創造了我。

    時光:
    在歡樂中浮游,
    在憂愁中沉積。

    太陽不說“是”,
    也不說“否”,
    它說的是它自己。

    你的抵達,
    往往是你真正行程的開始。

    最明亮的閃電,
    來自心頭;
    同樣來自心頭,
    還有最烏黑的云團。

    跟小草作戰,
    卻向荊棘投降——
    這是最時髦的英雄。

    詩人啊,你的祖國,
    就是你必定被逐而離去的地方。

    無論你如何瘋狂,
    你的瘋狂都不足以
    改變這個世界。

    愛是我們往昔的腳步,
    往昔是我們將至的塵土。

    詩歌是天堂,
    但它永遠在
    語言的疆域流浪。

    他跳下自殺,
    從高高的窗口:
    這是墜落,
    還是飛翔?

    遺忘有一把豎琴,
    記憶用它彈奏
    無聲的憂傷。

    你的童年是小村莊,
    可是,
    你走不出它的邊際,
    無論你遠行到何方。

    《書:昨天,空間,現在》(第一卷)選譯
    (1995)

    札記

    風,自大馬士革和巴格達的方向吹來,
    沒有花粉,沒有植物,
    苦澀的果實猶如沙子,
    趴在時間的樹上。
    風,是空間的血。

    這個夜晚,我不像以往一樣趕著回家,
    我將不眠,
    我要和星星的隊伍夜談,
    肆無忌憚地
    在樹林中行走,
    我要看夜晚如何靠在月光的背上入眠。

    怪哉!
    死人復活了,
    活人卻被埋葬在
    自己的神話里。

    上帝孤獨地生活,
    然而,他是多么神奇,多么可親!
    魔鬼不會、也不能生活,
    除非是借著人的軀體。

    從我的掌心、我的瞬間
    滲出的汗水,
    不是愛情或者憂傷的淚水,
    而是書寫離別之歌的墨水。

    哭泣的垂柳,
    是一本憂傷的書。
    風來了,
    卻不去閱讀那本書;
    那哭泣的風啊,
    在翻動書頁,
    并在其中輾轉。

    死神在我面前赤裸著。
    他不知道:
    早晨從何處來,傍晚如何降臨。
    死神啊,讓我作你的向導吧!
    我把我的影子給你作軀體,
    讓我的詩歌成為你的罩衣!

    太陽,月亮,
    是一對雙胞胎,
    雙方各自
    孤單地生活:
    這是出于恨?還是愛?

    你的愛是陰影,
    我的愛是太陽;
    這是相聚的承諾?
    還是離別的承諾?

    到這大地上來一趟,
    是一首歌,
    而不是一次禱告。

    烏云密布,
    在椰棗林的上空,
    雨滴開始為客人朗誦自己的詩篇。

    即便你說:
    “我要書寫那個離我最遠的事物,
    或是這個距我最近的事物!
    這時,你書寫的都不過是你自己。

    我沒有欲望,
    去含著淚水
    用長吁短嘆,
    使我的詩歌變得凄婉,
    然后哭泣,哭泣。
    我的欲望
    是自始至終
    成為一個陌生人,叛逆者,
    將詞語從詞語的桎梏中解放。

    我在寫,滿懷著驚恐,
    我在發瘋,
    連墨水,連紙張
    也惶恐地遁逃。
    我問自己:我真的是在書寫,還是在燃燒?

    朝你的身后望去——
    往昔,不過是宇宙的一個窟窿,
    從中透出的,
    只有蒸汽的幻影。

    銅鑄的地平線,
    在生銹的地平線里旅行。
    我沒有料到:
    大自然的腳步
    會犯這個錯誤。

    你最完備的運氣,
    在于你是明顯的欲望、公開的誘惑;
    在于你身處幽暗的空間彷徨、逡巡。
    你最美妙的運氣,
    在于你是風暴,
    奔突著,拔根而起。
    肇始屬于你,你在席卷,或者遠去。

    他的歲月之園中一朵花,
    正在擺脫自己的桎梏,
    那桎梏便是園子的芬芳。
    現在,凋謝的蓓蕾會對他說什么呢?
    為什么要發問?
    提問者,你到底是誰?

    《書:昨天,空間,現在》(第二卷)選譯
    (1998)

    T 城

    T城聲稱:
    它曾暢飲歷史的醇釀。

    T城有一個孜孜以求的夢想:
    成為信封上的郵票,
    那信封名叫:宇宙。

    “讓你的脊梁學會彎曲!
    在T城的墻壁和大街上,
    隨處可見這樣的標語。

    駱駝坐在小鳥頭上,
    大山倚靠著紫羅蘭的花蕾,
    水用灰塵的手絹擦臉……
    ——這些,是T城耳熟能詳的諺語。

    試著去注視T城的白晝,
    你發現的只會是黑夜。

    T城的現實是一種氣候,
    其形式是生命,內容卻是死亡。
    “造物主創世之后,
    意欲休息,乃變其手掌為宅邸,
    并進入其中,至今未出!
    這是T城不予承認
    卻寬容以待的神話。

    “造物主創世之后,嘆息一聲;
    風,乃由造物主的嘆息而生!
    這是另一個神話
    T城對此不置可否。

    T城吮吸著知識,
    然而其杯盞
    是用回憶之水泡爛的紙張制成。

    在T城說出的每一個詞語的邊際,
    都有一座墳墓墜落,或是垂下一桌喜筵。

    在T城,連玫瑰都成了牢籠,
    面包都是警察。

    T城最古老最豐富的記憶,
    是有關刀劍的記憶。

    T城的天空,
    是天使墜落、死神升空的梯子。

    墻壁——
    并非由手建造,而是由言辭和聲音建造,
    這便是T城的墻壁。

    T城啊,是誰教會你
    用新月的腳踵行走?

    我不知還有什么地方,
    能像T城那樣容納時間的尸體!

    別人能夠看見的城市啊,
    為什么我卻再也看不見?

    Z城

    在Z城的人們看來:蕓蕓眾生之中,唯有鬼魅的身上,長著類似人類的腦袋。

    在名叫Z城的器皿里,
    生長著叫做“殺戮”的永不凋謝的植物。

    Z城下令其史學家書寫一部歷史,并要突出:
    該城的頭顱來自一個名叫“宗教之冠”的家族,其雙腳屬于一個叫做“塵世之冠”的家族。

    Z城教導其居民畢生致力于一項工作:污染太陽的光芒。

    充溢在Z城血管里的,只有號角與喇叭。

    在Z城,誰也不了解他自己。
    鴕鳥披上了獅子的鬃毛,
    豺狼邁開的是鴿子的腳步。

    Z城的墻壁,相互投擲著奇怪的球體;
    親眼目睹的人都證實:那些球體就是頭顱。

    把正義推延到以后再說,
    把工作推延到以后再說,
    把愛情推延到以后再說,
    把科學推延到以后再說,
    把面包推延到以后再說,
    把自由推延到以后再說,
    把其它人權也推延到以后再說,
    把人推延到以后再說……
    這一切,是支配著Z城的原則。
    爭相吹噓這些原則的大有人在。

    起始于Z城的道路,是無法愈合的傷口。

    如果你想生活在Z城,你只能從事摧毀思想的工作,或進行摧毀工作的思想。

    在Z城,腦袋就是監獄,
    脊柱就是進出其中的門檻。

    Z城的居民只為一場斗爭而獻身:
    吞噬自己兄弟的肉。

    在Z城,人的死亡,是表明他曾經活著的惟一證據。

    在Z城,生命只會為死亡鼓掌。

    G城

    在G城,人只有在他白日呻吟的底層,才能發現自己真正的歷史。

    在G城,人們相互廝殺,吞食,
    在用來書寫獻給王座之歌的墨水瓶里,
    他們傾倒死者的鮮血。

    在G城,你會有數不清的鑰匙,
    但卻找不到一扇門。

    在G城,黑夜在涼棚下端坐,
    并邀請星星和他共坐一席,
    然后開始抨擊黑暗。

    死神之父啊,這個城市的居民需要你!

    真的,世界似乎是一只死鳥,
    掛在G城的脖子上。

    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否認:
    在G城,二十世紀之后來臨的,
    是公元十世紀。

    這個城市的詩人說道:
    “民族是詩篇,個人是其中的詞語!
    我說:“那么,除了語言,什么都不復存在!

    在這個城市,生命不是人俯瞰萬象的頂峰,
    而是人賴以藏身的隧洞。

    這個城市的主人相信自己是英雄。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人,學不會風的善辯,
    因此,他絕對無法形容G城。

    G城用死去的人們制造其現在,
    用沒有“現在”的詞語制造其未來。

    在這個城市,一個人的監獄,
    始于向著王座敬禮。

    在這個城市,父親不會被殺戮,而是被更換。

    在這個城市,時光行進著,
    猶如苔蘚生長在一堵叫做“永恒”的墻上。

    在這個城市,樹木的梢頭戴著鋼盔,
    每一顆果實里都有一顆子彈。

    《風的作品之目錄》選譯
    (1998)

    身體(節選)

    你的身體是你道路上的玫瑰
    一朵同時在凋零和綻放的玫瑰。

    澆灌著靈魂之源泉
    最美而最純凈的雨,
    降臨自身體的烏云。

    每一個清晨
    都有無形的身體
    向你張開兒童的懷抱。

    靈魂最親近的朋友——
    光明;
    身體最親近的朋友——
    影子。

    愛情是身體,
    它最鐘愛的衣裳是夜晚。

    我的身體是一些詞語,
    散落在日子的薄冊里。

    她說:
    白晝是身體的殿堂,
    夜晚是祭品。

    他說:
    她的身體不停地旅行,
    在我身體的迷宮里。

    他說:
    欲望是身體的母語。

    她說:
    只有身體才能書寫身體。

    他說:
    詞語的天空
    容納不下身體的絢麗。

    歲月——
    在身體的平原馳騁的駿馬。

    他的夢想是飛鳥,
    在他身體上方盤旋,
    還在竊語:“天空真是狹窄!”

    有時候,
    為了賦予詩歌身體的色彩,
    他擦拭掉詞語的色彩。

    身體之書,
    是欲望之字母表
    最廣闊、最高遠的天空。

    理智是累積,
    身體是肇始。

    白晝的頭顱,倚靠在夜晚的肩膀上(節選)

    我把身份證號碼,
    寫在風的胸膛,
    卻忘了簽署我的名字。

    我們村莊的樹木都是女詩人,
    把筆插進天空的墨水瓶。

    火焰也會閱讀,
    它以獨特的方式閱讀一切;
    然而,它只會一種寫作:
    灰燼。

    詞語不止是房屋,
    有時候,它是妻子,
    更多的時候,它是情人。

    歡樂是湖泊,
    話語在湖面漂浮,
    憂愁是它攀登的山峰。

    詩人最好的墳墓,
    是他詞語的天空。

    玫瑰的語言是它的芬芳。

    有時候,我幻想:
    河岸是一名囚犯,
    由波浪看守。

    你不會成為油燈,
    除非你把夜晚扛在肩上。

    或許光會把你誤導;
    不過,假如這真的發生了,
    莫以為這是太陽的過錯。

    光明有面孔卻沒有臟腑,
    黑夜有臟腑卻沒有面孔。

    希望是無形之手,
    在不停地縫補生命之衣裳,
    絕望之手卻不停地將它撕裂。

    我犯下的每一個過錯,
    都是為了向太陽的無辜致意。

    時光——
    永恒臺階上的拐杖。

    語言,
    在揭示的同時也在遮蔽。

    白楊樹是宣禮塔,
    空氣是宣禮員嗎?

    風有著塵土的謙卑,
    卻也有天空的榮耀。

    葉子從樹上掉落,
    如同耳環
    從風的耳朵上掉落。

    風——
    我們稱之為“天空”的那個兒童玩耍的秋千。

    沒有哪一只手,
    能夠編起風的發辮。

    詩啊,給我蓋上被子,
    我的太陽寒冷,
    風是我的床衾。

    天空留下的書寫,
    徒勞地,試圖抗拒風的擦拭。

    每一個早晨,
    太陽攜帶著它的大地女童
    在環游宇宙。

    我們村子的白晝在幻想:
    它手持鐮刀
    收割夜晚之田野。

    日落時分,在我家前方,
    天際,像是太陽脖子上的圍巾。

    借用光的手
    我們的村莊給自己洗臉。

    不單單是黑暗將我誤導,
    光明有時也將我誤導。

    女人——
    她的芳香令空氣的身材變得頎長。

    即便是太陽自己,
    也只能照亮接受光明的事物。

    好吧,
    你盡管上升,
    去追逐你在天空身體上的星辰;
    為追逐我在女人身體上的星辰,
    我現在就要下墜。

    女人向我走來——以深淵的形式,
    她成就了我的一個巔峰。

    玫瑰的沉默是呼喚,
    聽見它的不是耳朵,是眼睛。

    你是對的,蝙蝠!
    ——黑暗是一種安逸,
    光明是一種折磨。

    最殘酷最痛苦的監獄,
    是沒有四壁的。

    就連太陽的血,
    在夜晚的罐子里也變成黑色。

    多么美妙的一幕——
    當你看到空氣
    為黎明時分尚未起床的玫瑰
    解開衣襟!

    為什么,白晝的紙張,
    容納不下夜晚的墨水?

    愛情就是一切,
    但是僅有它還不夠。

    詞語——
    只有在朦朧的懷抱里
    才會綻放的蓓蕾。

    風,沒有衣裳;
    時間,沒有居所;
    它們是擁有全世界的兩個窮人。

    或許,
    語言的汪洋,
    隱身于靜默的浪花里。

    石頭與翅膀,
    在詩歌的子宮里
    是孿生兄弟。

    芳香,
    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歌曲。

    星星——
    天空襯衣上的紐扣。

    你的意義,
    在于你成為形式。

    如果一定要有憂傷,
    那就告訴你的憂傷:
    讓它永遠捧著一束玫瑰。

    玫瑰旅行,
    去往的最美所在,
    是眼睛的疆域。

    夢想也會長大,
    不過是朝著童年的方向。

    玫瑰,在憂傷時是一個角落,
    在歡樂時是一盞青燈。

    光明從不要求也不索取,
    它永遠在奉獻。

    詩歌,
    是注入你肺腑的金丹,
    永遠來自另一個時光。

    為什么,精神
    只能在物質的床塌上入睡?

    宇宙生了銹斑,
    唯有自由才能把它擦亮。

    夜晚,在戀愛中,
    是個雙數詞 。

    將白晝的頭顱,
    倚靠在夜晚的肩膀上,
    這是夢
    每天交給我的
    美麗的差事。

    雨(節選)

    雨是夢?
    是我的身體喜歡在它的床上轉輾的夢嗎?

    現在我知道:
    憂傷是怎樣將它的火炭,
    掖藏在雨的被褥之下。

    雨啊,此刻的你是多么殘忍!
    你的絲線,
    如同絞索從高空垂下,
    上面耷拉著風的尸體。

    雨啊,在我眼睫之平原馳騁的白馬:
    去喚醒,去喚醒
    在那里沉睡的馬群!

    樹彎下了腰,
    也許是想看清
    雨寫在樹腳下的信件。

    雨,
    落在我日子的火炭上,
    使它變得更為熾烈。

    烏云將雨的水罐傾倒完畢,
    而后飄然遠去;
    然而樹枝
    依然沒有停止哭泣。

    樹木,
    脫去了襯衫,
    為了向裸露的雨致敬。

    雨:
    “什么是傍晚?”
    晴日:
    “夜晚居室的門!

    晴日:
    “什么是影子?”
    雨:
    “身體的另一個身體!

    晴日:
    “什么是泥土?”
    雨:
    “萬物共同的居所!

    晴日:
    “什么是水?”
    雨:
    “植物童年的床!

    晴日:
    “什么是雷電?”
    雨:
    “烏云家中的騷亂!

    晴日:
    “什么是雪?”
    雨:
    “烏云的暮年!

    晴日:
    “什么是森林?”
    雨:
    “離我最近的枕頭!

    雨:
    “什么是鏡子?”
    晴日:
    “注視眼睛的眼睛!

    晴日:
    “什么是源泉?”
    雨:
    “一具朦朧的身體,
    只能映照出自己的臉龐!

    印第安人的喉嚨(節選)

    我行走——
    一只腳踩在灰燼里,
    一只腳踩在時光的邊緣。

    慵懶的泥土,
    卻在吞噬我的步伐。

    雪只有一個夢想——
    成為太陽的君王。

    當風刮起的時候,
    梧桐樹便有了印第安人的喉嚨。

    野鴿子,
    把頭縮在翅膀里,
    它是在回憶?是在夢想?
    或是在為擁抱它的梧桐樹
    編織另一件衣裳,
    讓樹配得上和它交談的清風?

    黎明趕在我之前——
    搭起了梯子,
    開始登上
    靠在我臥室的雪松。

    他的幻想里有幾匹駿馬,
    只愿意在黃昏的花園里馳騁。

    這一幕,經常會發生——
    黑暗把爪子
    伸進光明的身體。

    紐約 ——
    允諾的天堂依然虛空,
    地獄不曾吃飽,
    而且欲壑難填。

    一無所懼的人,
    如何能成為勇者?

    烏云緩慢地移動,
    在人的頭顱之上,
    在樹木的枝頭之上。
    風兒系統中的一個差錯將我喚醒,
    風,從我臥室的窗戶飄進;
    而夜晚,
    尚未允許黎明從窗戶進來。
    白日啊,你這個綠色的罪犯,
    夢對你做錯了什么,你要將它誅殺?

    真的,
    道路、樹木和咖啡館,
    都長著大腿,
    只有戀人的眼睛才能看見。

    你的寶座是綠色的,
    紅色的太陽啊,我的女友!

    印第安人的憂傷,
    在繪制科羅拉多的臉。
    永恒,是這張臉的第二個名字。

    我承認:
    作為來自曠野的兒子,
    華爾街讓我吃驚——
    那是處決天際的電椅,
    那是光明喉嚨里的癌癥。

    這是什么樣的時間?
    ——骰子,
    但并不握在群星的手中。

    現在,我想在大腦和理智之間
    播下分歧,
    讓我的身體
    成為仲裁。
    你呢,我的憂傷,
    帶上你駕馭過的我的馬匹
    去作一次旅行吧,
    丟下我,
    讓我小睡片刻。

    我如何用時光之羽,
    刻畫在永恒之臺階上
    爬上爬下的死神的細節?
    在那臺階上,
    我看到月亮
    在為黑暗梳頭,
    也看到黑暗在為月亮梳頭。

    “我擁有的只是呻吟,
    我能獻出的只有鎖鏈!
    在紐約的水泥地上爬行的時間
    如是說。

    惠特曼!
    是的,照亮你行進的太陽
    已經死去。

    淚水充滿了我的眼眶,
    以便讓我
    再一次
    看清紐約。

    紐約:
    在它的腋毛下,
    時代的尸體在伸著懶腰。

    倘若我跨越了這片沙漠,
    將會聽到大洋的消息。
    你呀,大地
    在我肺腑中不眠的大地,
    你如此的耐力從何處而來?

    時光的皺紋(節選)

    他愛風,理由有許多
    他只列舉了兩個:
    一——不用去區分
    風的形式和意義;
    二—        —通過風,
    他了解了詩歌之光芒
    將他導向的深淵之深度。

    時光,
    收集人類的淚水,
    將它蓄滿風的谷倉。

    彎腰的小樹,將頭夾在兩臂之間,
    顫抖的鳥兒,
    飛行的門,
    不蓋被褥入睡的窗戶,
    花瓣散落的玫瑰樹——
    這些,是傍晚書頁中的幾處標點,
    由風之筆,
    留在我家門前。

    風,用它的睫毛,
    撫平時光的皺紋。

    日子——
    風耕種的田野。

    風刮來,
    形式的大門緊閉,
    意義的大門洞開。

    在風的面前,
    塵土拒絕禱告,
    除非是為啟程而作祈禱。

    風吹來,
    它不再愿意
    去往
    星辰今晚為它們的賓客
    敞開的大殿。

    風:
    飛舞的樹葉啊,
    那從樹的喉嚨升騰起的歌,
    向你傾訴什么呢?

    風——
    一串灰塵的項鏈,
    掛在天空的頸項。

    太陽來到風的居所,
    在門檻前站立,
    不知如何敲門。

    風不知道
    如何計數自己下榻宮殿的臺階。

    天際——
    如同一個新生兒,
    從風的子宮降生。

    不要熄滅,
    夜晚的風!
    黎明的燈盞尚未點燃。

    有時候,
    風邀請我來到它的樓閣,
    讓我從那陽臺上
    觀察它如何拓展空虛的疆域。

    風患了不育癥,
    它的床塌發誓:
    未曾沾上一滴
    風的精液。

    你如何剪去
    風的爪子?

    風在撥弄著
    遠去的童年的風琴。

    但愿我能看到一滴
    從風的眼里掉下的淚珠;
    我以前曾見過風的頭發和雙乳,
    還有紫色的火焰,
    擁抱著風的腰肢。

    雪之軀的邊界(節選)

    火焰和我,我們之間的秘密,
    被雪公之于眾。

    雪有各種形態,
    如同朦朧之鳥長著多個翅膀。

    時光踉踉蹌蹌,
    仿佛和雪一起飄落。

    雪——
    死亡的白色的名字。

    今天早晨雪做得漂亮:
    它的靜默戰勝了風的喧囂。

    雪為大地扣上衣襟,
    同時解開了天空的衣衫。

    我認為:雪啊,
    我比火離你更遠,
    卻比水距你更近。

    雪,
    是對雨的禁錮,
    還是對云的解放?

    雪,
    如同由疲憊拖拽的
    沒有盡頭的車隊。

    看哪:
    雪的身體
    倒在路上,
    上面布滿了傷口一般的窟窿。

    銀妝素裹的一棵樹,
    是一間高高的書齋,
    其中只擺著
    白色的筆。

    雪說道:
    “我向陰柔的萬物承認
    我給它們平添了
    年邁的模樣;
    我承認,并且致歉!

    夏天(節選)

    在晴朗的夏夜,
    我曾對照著我的掌紋
    解讀星辰;
    有個朋友跟我搗亂,
    他對照著星辰解讀掌紋。
    那時我們沒有問:
    “哪一種解讀更接近科學?”
    我們問的是:
    “哪一種解讀更接近詩歌?”
    朋友說:“詩歌就是自然!
    我說:“詩歌,是自然衣服上無形的幽冥!

    夏天
    抓著海的手,
    教導它如何同沙子握手。

    憂傷曾是海灘的芳香,
    在夏日的海浪來臨之前。

    你該深入到夏天的形式之中,
    如果你想談論意義的秋天。

    太陽裸露著,在我家門前伸著懶腰,
    無花果樹羞愧的影子,
    徒勞地想遮起太陽的雙乳。
    告訴我,我的身體:
    這一刻,是誰俘虜了你?

    夏天說:
    讓我傷心的是——
    有人總說
    春天不懂得憂傷。

    夏季的太陽坐在樹下,
    乞討著微風。

    窗戶(節選)

    風從她的窗前經過
    赤著腳,低垂著頭,
    它是來自憂傷的國度嗎?

    那一刻,
    當夜晚登上天空的樓梯,
    經過我的窗前,
    將它包圍,撫摸窗欞,
    我正在閱讀流星的傳記,
    并擺放從時間之樹
    掉落的干枯樹皮。

    這扇窗戶,
    為什么總是誘惑我
    把田野當作一場婚宴,
    把云彩視為愛的床笫?

    窗戶——
    一個臉頰對著影子,
    一個臉頰朝向太陽。
    窗戶——
    心在告別,
    雙臂在歡迎。

    歲月——
    在窗戶的大漠里
    永遠來來往往的駝隊。

    用什么樣的火焰,
    我能說服語言的圓規,
    在這令人窒息的永恒的墻壁上,
    描畫窗戶?

    流亡地寫作的歲月(節選)

    我的日子是個譯員,
    他為什么譯不出
    我和時光之間的對話?

    我的日子瘋了嗎?
    我聽到它和油燈的對話——
    它說:
    “用不了多久
    我會假托飛蛾的身體
    前來作你的客人!

    我如何對我的日子說:
    “我住在你那里,卻未曾撫摸你,
    我周游了你的疆域,卻未曾見過你?”

    猶如一朵朵玫瑰,
    世界在這日子的花園里凋零。

    我釋放了我的日子,
    在它頭上裹起農民的頭巾,
    任由它在城市的街巷漫游。

    日子——
    苔蘚的空間,
    無聲無息,除了距離在呻吟。

    日子——
    空無一物,空無一人,
    我不彷徨,我不抱怨。

    日子——
    它熾烈的太陽,
    猶如第二種語言,
    屬于夜間的另一個夜晚。

    倘若我的日子
    喜歡在寒冷的疆域旅行,
    那倒不是為了
    更好地了解溫暖的領地。

    日子,
    是清洗大地的雨。
    那么,為什么,
    這從哪里來的厚厚的灰塵的帷幕
    遮擋著日子的臉?

    日子——
    一塊狡猾的巖石,
    被詩歌的羚羊用犄角頂撞。

    “今日”過去了,
    沒有拍打任何人的肩膀,
    沒有對任何人示意;
    只有孩子們
    在它的背上翻滾,
    在玩弄一個名叫“太陽”的圓球。

    日子——
    紙做的羊群,
    關在“今日”的柵欄里。

    愛情——
    一只鳥兒
    從“今日”的手掌里溜出。

    日子——
    扼住“今日”喉嚨的屠夫。

    日子——
    如同一根蘆葦,
    時間的螞蟻在上面爬行。

    日子——
    用罌粟的爪子,
    撓著自己的皮膚。

    日子——
    私密的,
    親切的,
    屬于我一人。
    是否因此,我在其中看見了眾生?

    日子——
    憔悴而脆弱,
    被憂傷之手切割,
    一如絲線被切斷。

    我的日子緩緩的,緩緩的,
    未能登上
    它的欲望的山峰。

    我不用“今日”的眼睛看,
    不用“今日”的耳朵聽,
    也不追隨“今日”的腳步。
    你們愛說什么都行,
    你們這些在“今日”的床榻上
    站著或坐著的人們!

    只有風的雕塑,
    才配得上“今日”的博物館。

    今天,
    我看見太陽
    正在清洗日子的傷口。

    日子——
    光的記事薄上又一個錯誤。

    我現在明白了:
    為什么那個日子,
    不過是獻給豺狼節日的
    祭品——
    羚羊和牛。

    燈(節選)

    你不會見到
    猶如土地那樣
    伸開的手掌,
    張開的懷抱。

    我的翅膀之末是我的腳步之初,
    是否因此,
    我總能超越現實?

    他屬于一個國家,
    卻無法在其中居;
    他居住在一個國家,
    卻無法歸屬其中。
    他的名字是罪過,
    猶如一顆石子
    在歷史的臉上滾動。

    每一部偉大的作品,
    總能同時催生
    秩序與混亂。

    快樂降臨于我
    成群結隊;
    不過,
    只在我的幻想中行進。

    我的祖國和我
    身披同一具枷鎖,
    我如何能同祖國分開?
    我如何能不愛祖國?

    他談論著翅膀,
    可他的話語里
    只有枷鎖。

    祖國——
    其中的牢獄,
    始于國歌。

    你真正的凱旋,
    在于你不斷地毀壞
    你的凱旋門。

    流星的傳說(節選)

    這個瞬間多么美妙:
    我身上燃起的一團烈火,
    從古老的火山口升騰。

    歷史,
    只有通過兇殘的語言才能顯現。

    每當我試圖抓住
    白日之手,
    夜晚之手先把我抓住。

    為了解開我身上
    絕望的捆綁,
    我在時光的腰間
    系上永恒的囈語。

    城市——
    一扇扇門窗
    在互相窺視,
    又在暗中擁抱。

    城市——
    街道的乳房在豐沛地產乳,
    只不過流出的是鮮血,
    而天空便是容器。

    在意義叢林旅行的向導

    什么是路?
    啟程的宣言
    寫在一頁叫做泥土的紙上。

    什么是樹?
    綠色的湖泊,波浪是風。

    什么是空氣?
    靈魂,不愿在身體內
    落戶。

    什么是鏡子?
    第二張臉,
    第三只眼睛。

    什么是神圣?
    一副面具,
    用以稱頌被玷污的事物。

    什么是死亡?
    在女人的子宮
    和大地的子宮間
    運行的班車。

    什么是彩虹?
    云彩的身體
    和太陽的身體
    在大地的身體之上
    折腰相擁。

    什么是波浪?
    在大海的屏幕之上
    浮動的畫面。

    什么是岸?
    波濤休息的枕頭。

    什么是星星?
    一本書,
    最美的是書的封面。

    什么是老年?
    朝著兩個方向生長的禾苗:
    童年的黎明,
    死亡的夜晚。

    什么是夜色?
    孕育太陽的子宮。

    什么是流星?
    飛出的箭矢,
    只為實現一個目標:
    粉碎并且死亡。

    什么是日落?
    從太陽身上
    滑落的汗水。

    什么是詩篇?
    女童
    在不停地
    吮吸母乳。

    什么是夢?
    現實升起來
    以便配得上幻想。

    什么是幸福?
    墓碑,
    矗立在語言邊際的墓地。

    什么是希望?
    用生命的語言
    描述死亡。

    什么是絕望?
    用死亡的語言
    描述生命。

    什么是泥土?
    肉體的未來。

    什么是黃昏?
    訣別詞。

    什么是眼淚?
    身體輸掉的戰爭。

    什么是回聲?
    行走累垮的身體——
    正在消失,
    已經消失。

    什么是塵土?
    風的死對頭和最強勁的競爭者。

    什么是床?
    夜晚
    在夜晚的內部。

    什么是地平線?
    無止境的活動的天空。

    什么是偶然?
    風之樹的果實
    掉在你手中,
    你卻渾然不知。

    什么是玫瑰?
    為了被斬首而生長的頭顱。

    什么是真相?
    讓你描繪水的面孔
    或是光的臉龐。

    什么是來世?
    我們喜歡見識的房子,
    卻不愿在其中居住。

    什么是天空?
    你剛剛登上
    卻突然破碎的梯子。

    什么是夜晚?
    太陽蒙臉的面罩。

    什么是美?
    一種形式,
    你在它后面會發現奧秘,
    有時還會發現上帝。

    什么是無意義?
    流行最廣的一種病癥。

    什么是存在?
    總需要重新審視的
    那種東西。

    什么是現實?
    語言之河的
    沉積物。

    什么是貧窮?
    在大地上移動的墳墓。

    什么是友誼?
    第二個太陽。

    什么是臆想?
    手,
    為曖昧的身體把脈。

    什么是夜晚?
    出售星辰之書的書商。

    什么是祈禱?
    話語之水
    蒸發而成空中之云。

    什么是眼淚?
    最明亮的鏡子。

    什么是月亮?
    太陽的忠實侍者。

    什么是絕對?
    大腦來了月經。

    什么是裸露?
    身體的開端。

    什么是痕跡?
    停止行走的腳步。

    什么是記憶?
    一所房子
    只適合已逝的事物居住。

    什么是詩歌?
    遠航的船只
    沒有碼頭。

    什么是枕頭?
    夜之梯的第一階。

    什么是失?
    人生湖泊上
    漂浮的水藻。

    什么是人生?
    朝著黃昏
    不停地行走。

    什么是混亂?
    身體之夜的另一種秩序。

    什么是幻想?
    現實的香氣。

    什么是歷史?
    瞎眼的敲鼓人。

    什么是雨?
    從烏云的列車上
    下來的最后一位旅客。

    什么是臉龐?
    眼淚遷徙
    途徑的最近港灣。

    什么是白晝?
    囚禁陽光的最大的籠子。

    什么是沙漠?
    一位女巫
    在不停地閱讀沙礫。

    什么是沙?
    一位讀者
    總是在閱讀同一本小說——風。

    什么是秘密?
    一扇緊閉的門,
    一打開就會破碎。

    什么是叫喊?
    聲音長了銹。

    什么是塵土?
    從大地的肺里發出的嘆息。

    什么是手指?
    身體汪洋最初的海岸。

    什么是翅膀?
    天空耳畔的一句低語。

    什么是籠子?
    滿滿的空。

    什么是憂愁?
    黃昏,
    降臨在身體的天空。

    什么是幸運?
    時間手中的骰子。

    什么是夢想?
    一個不停地叩打
    現實之門的餓漢。

    什么是憂傷?
    一個單詞
    被歡樂的字典錯誤地舍棄。

    什么是意外?
    飛鳥
    逃脫了現實的牢籠。

    什么是祖國?
    躺在語言長椅上的身體。

    什么是語言?
    列車,
    同時又是道路、旅程和抵達。

    什么是河流?
    大地在雙乳間
    或是肚臍下
    安放的床。

    什么是花園?
    一位女詩人,
    在沉睡中作詩,
    在靜默中吟誦。

    什么是中心?
    一切邊緣的邊緣。

    什么是確信?
    作出不需要知識的決定。

    什么是時光?
    我們穿上的衣服,
    卻再也脫不下來。

    什么是直線?
    看不見的曲線的匯合。

    什么是海市蜃樓?
    太陽穿著沙的衣裳
    卻要模仿水。

    什么是水?
    火的地獄。

    什么是肚臍眼?
    兩個天堂之間的中途。

    什么是吻?
    有形的采擷者
    采摘無形的果實。

    什么是焦慮?
    褶子和皺紋
    在神經的絲綢上。

    什么是隱喻?
    在詞語的胸中
    撲閃的翅膀。

    什么是創新?
    偶然之手佩帶的戒指。

    什么是擁抱?
    兩者間的第三者。

    什么是意義?
    無意義的開始
    與終結。

    《書:昨天,空間,現在》(第三卷)選譯
    (2002)

    穆太奈比 的骨灰

    笛聲傳來,如同有人呻吟,
    是誰在吹奏?
    太陽之弦驚奇地發問,
    風兒,并不知道答案。

    大地進入它愿望的字母表,
    詩歌走進詩的水中。
    云的主人啊,或許你現在相信:
    雨,不過是一場哭泣。
    啊,升騰何其遙遠,下墜卻近在咫尺!

    宇宙仿佛是個兒童,
    在詩篇的頂峰學步,
    它的雙眼獻給了夜晚,
    肢體徹夜不眠。

    灰燼覆蓋著心頭,靈魂
    沉醉于另一種鮮血,
    那不是我們在血的辭典里認識的鮮血。

    我預料,時間在悄悄地,
    把我情愿的一種饑渴
    和我不情愿的一種水相混。

    我猶豫:我該選擇什么形式,
    去旅行,前往他 的所在?

    難道,那是我打開通向他詩歌之路時
    一朵拒絕的玫瑰?
    或是正從他歷史的深處涌出的痛苦?
    我的焦急,在于我在引領變化之際蹣跚不定。
    什么?

    是否,有時水在撒謊,
    以便讓空氣說出真相?
    是否,光明假借黑暗的形式,
    以便體驗它的苦惱,
    并以此考驗眾多先知?

    灰燼,把幼發拉底的河水引到他的臉上,
    灰燼,一視同仁地禮待自己的黑暗和天空。

    底格里斯河,被束縛在
    它痛苦的鎖鏈上,
    它在臉上堆積的塵土里,
    它在皺紋里挖掘的虛偽之穴里,
    被束縛在它的秘窟里。

    難道不是嗎——
    自我們歷史的太初開始,
    我們中誰都不曾死去。
    歐麥爾、阿里、奧斯曼和圣門的第一個弟子 ,
    穆阿威葉和葉齊德
    艾布•塔里布、艾布•萊亥卜
    都依然活著。
    他們的后代
    是他們的翻版。
    跟他們一樣,我們處事、執政、生活;
    跟他們一樣,
    我們喝水、沐浴,也跟他們一樣吃飯。
    他們仍活在每一樁事情上,
    活在城市里,城市的節日、市場里,
    活在宣禮塔、街巷,
    活在每一個街區,
    每一個家庭里。

    這是他們的宅第、院落和腳印,
    這是他們的土地、文章和聲音。
    他們在做事,暢所欲言,而我們在傾聽,
    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做。
    自從我們源于古萊氏 的歷史,
    我們中誰都不曾死去,
    我們中間死去的,
    只有生命的光輝,
    只有生命壯麗的升華,
    只有先知。

    ——“那火花
    曾經匿身于巴格達退潮中的火花,
    你怎么默不做聲?”

    ——“在話語里有野火,
    靈魂憔悴不堪,頭顱在黑暗中沉默!

    ——“你怎么默不作聲?”

    ——“難道要我吟唱革命者的血,
    讓暴君以后不再荼毒生靈?
    難道要我探究野蠻的軌道,
    以便我們的日子和思想變得文明?”

    ——“你怎么默不作聲?”

    ——“詩歌中的潮漲潮落,
    無法啟示那片殺戮的海洋。
    那記憶是多么痛苦:
    永恒的荒漠,
    破碎而彷徨的永恒的隊列,
    在荒漠中趑趄而行!

    ——“你怎么默不作聲?”

    ——“在懸崖的邊緣,
    只有沉默吞噬著說話的人們。
    看哪,多么恐怖!沒有立足之地,除了
    在獄卒的身影下滾動的球體!

    ——“你怎么默不作聲?”

    ——“不妨說:我的血液忐忑不安;
    不妨說:喉嚨是墳墓之始!

    《身體之初,大海之末》  選譯
    (2003)

    音樂篇•一

    (之六)

    我想象我的愛情:
    從一樣東西的肺里吐出
    來到
    詩歌里
    化身為一朵玫瑰或一粒纖塵

    它對著一切傾訴
    向宇宙低語它的境遇
    就像風兒和太陽
    穿破大自然的胸膛
    或是,往大地的簿冊
    潑上白晝的墨汁

    (之二十一)

    每天
    我和鏡子之間有一場對話
    不是為閱讀愛情:它現在怎樣了?
    不是為閱讀我臉部的變化
    或是死神在我雙眼間的一次閃現,而是
    為了教我的愛
    向面前的鏡子發問:為什么
    我不能感覺存在的黑夜,幽冥的真相,我的真相?
    為什么我不能感覺我自身,除非
    當我凝視起我的臉龐?

    (之二十七)

    月亮,月亮是多么溫柔
    當它來臨,從她的池塘汲水
    當它隱去——向她辭別的時候;
    床、被子和床單,是多么溫柔
    當我們的肢體
    長久地相擁,當我們期望不眠的天使
    在天空的橋上踱步
    慢慢踱步的時候。

    星星是多么溫柔:它總在歌唱
    每當夜晚擁抱起我們
    每當夜晚打聽我們的境況……

    (之三十一)

    我怎么稱呼我們之間過去的一切?

    “我們之間的不是故事
    不是人類或精靈的蘋果
    不是引往一個季節
    或是一個地方的向導
    不是可以寫成歷史的事物!
    發自我們肺腑的滄桑如是說。

    那么,我該如何形容我們的愛情
    被這個時代的皺紋收納的愛情?

    (之三十三)

    我曾浸沒于愛的河流
    今天,我在河水上行走。

    如果愛把它的豎琴折斷
    赤腳行走在斷琴的遺骸上
    什么將會改變?

    我向誰發問:
    欲望的黎明或是它的夜晚?

    (之三十七)

    也許,
    大地上并沒有愛情
    除了我們幻想著
    以為有一天能夠得到的東西

    別停下
    繼續歡舞,愛情啊,詩歌!
    哪怕這舞蹈就是死亡。

    (之三十八)

    似乎這巖石,我愛情的巖石迷失在
    我血管的沙漠中
    難道我要發問:誰從巖石上跌落,誰在攀登?
    然而,我會成為什么?那一刻會是什么樣子——
    當被屠殺的愛情,化身為一頭
    在沙漠中難覓棲所的野牛
    向我走來?

    我作證:我
    需要另一場生命,才能懂得如何配得上愛情
    如何向阿什塔爾談論愛情
    如何向只在阿什塔爾之殿綻放的紅色、黑色的野花
    傳達我的靈感。
    我作證:我
    需要像大海一樣的愛情洗滌我的貧困。
    我作證,我
    將我的生命灑落四方
    以便在這貧困的黑暗里
    孤獨地,度過殘生。

    音樂篇•二

    (之二)

    我幻想我是一首歌
    在蘆葦的心中搖曳
    我和光明交融
    在太陽的閨閣里
    在樹木的帳篷里

    我時而
    隱身于泉水中
    時而,從高坡跌落到
    看不見底部的深洞

    啊,愛情,這股清泉
    從疲憊的巔峰流下

    (之八)

    無論愛情是神靈
    是游戲,還是一場偶然
    只有在愛情里,我們歲月的荒蕪
    才能找到蔭蔽

    因此,我們慶賀
    愛情賦予的恩惠
    我們用涌自愛情之源的水流
    書寫肢體的歷史

    (之三十一)

    夢,依然在床上裸露
    你依然在它懷中
    夢的一絲痕跡還在枕上殘留:
    我們的傷口
    在床邊休憩
    將影子伸展在枕席

    夢,請你發誓,我幾乎難以置信:
    你啊,在我眼簾下聚集的烏云
    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嗎?你呀,
    是我生命中的羚羊嗎?

    (之四十七)

    時光不是床榻,大地不是一場昏睡
    愛之樹裸著身軀
    愛中意的地方無遮無蔽

    是否,夜晚喚醒了夢
    任它在太陽的街上奔跑?我想象
    在愛的天體
    打著哈欠的那些太陽
    不過是大地的幾處創傷

    我將為這被照亮的地方歌唱
    以我之前戀人們的碎片
    此生此在,不過是用來放歌的一段時光。

    音樂篇•三

    (之十一)

    生活抓住我們,將我們拋擲在
    它漩渦的羅網
    把它的胸膛
    交付給我們歲月的門窗

    當我問起自己:我們得到了什么?
    我四顧,透過門窗
    只見到羅網

    難道,我們以為
    ——猶如祖先一樣——
    我們已擺脫了羅網?難道我們
    猶如祖先一樣
    還在迷戀生活
    那生活卻在迷戀自己的枷鎖?

    (之十四)

    你是否認為真相
    在愛情中,
    在夜生育的一切中
    都是毒藥?

    你是否見它來來往往、起起伏伏
    狂暴,背信,身披不可能的外袍?
    那么,幻像啊,我們醴泉的海洋
    為什么,我們不把身體
    獻給它乖戾的欲念
    無論它被人怎樣摹描?

    幻像啊,給我指路,告訴我:
    路在何方?

    (之十九)

    你是否感到快慰:當云彩飄來,頃刻間遠去
    接著又飄來新的云彩?
    你是否感到快慰:墳墓是住宅
    在它的四壁內
    人人平等,無論賤卑?
    你是否感到快慰:舉目所見
    無非是云彩畫筆的杰作?
    我的快慰在于:
    我來自的那個地方
    依然向時光低訴它的奧秘
    我屬于的那個時光
    依然在更新色彩
    將樹的書本
    一頁頁翻開

    (之三十三)

    從我絕望的森林里
    昨天,我采擷了花朵,要制作一個花冠
    為我余下的歲月加冕
    我要為黎明的池沼和夜的肚臍熏香
    為我的黑暗的床榻
    準備光的護身符

    我將祈禱
    以迷失在我身內的兒童的希望
    祈禱我的幻念將我原諒

    《預言吧,盲人!》選譯
    (2003)

    盲人在預言中記述的幾種境況(節選)

    詩人的境況(一)

    你只能朦朧地理解他。
    可他是多么清晰:
    意義的太陽,有時,
    會被墻的陰影遮擋。

    詩人的境況(二)

    在死后,他對那個君王說:
    你逝去了,你的王權逝去了,你的大軍逝去了。
    我依然故我
    我在每個清晨再生。
    他對那個君王說:
    起來,去見證,你會發現
    你在追隨我的蹤影和腳步
    你會看到我的詩歌
    成為光的君王,你是我的一道光線
    在我的詞語里熾燃。

    被告的境況

    —— “你的某些言語,是影射先知!
    —— “我沒有影射!
    —— “你否認有關性交各種特征的圣言,你在黑暗中信仰
    你的隱秘魔鬼的啟示!
    —— ……

    思想者的境況

    我經常犯錯,我依然在犯錯,
    我希望這種錯誤持續不斷——為了獲得被照明的真知。
    我不要完美,在我的吶喊和嘆息中迸發的思念
    并不需要一張靠椅。

    草寇的境況

    我只有這個瀕死的時代
    我只有這本瀕死的書籍
    我只有這條瀕死的道路
    我只有這個瀕死的國家
    我只有這份正在前行的虛空
    ——在人類的腳步下升騰、蔓延

    寫作者的境況

    兒童寫道:“城市的聲音響起
    重復著嘆息和哀歌!
    老人寫道:“唉,我們這塊土地的泉流是紅色的!
    窮人寫道:“空虛是我們腳下的種子!
    詩人寫道:“繩索拖拽著
    在窩巢旁窒息而死的鳥兒!

    太陽會寫什么?它對太陽的子嗣會說些什么?

    疑問者的境況

    是什么在他內心涌動?
    愛與恐懼的碎片?
    夢的隊列?
    馬群?幽暗的不眠之火山?

    他探究
    任由這股激流奔騰
    驅趕著一排排駭浪和宇宙搏斗
    墨水
    下垂的手掌
    誰在書寫?
    啊,激流——朋友、敵人和父親!

    流亡者的境況

    他逃離了他的民眾
    當黑暗說“我是他們的大地,我是大地的奧秘”的時候
    他該如何、怎樣稱呼一個國家
    ——不再屬于他、他又舍此無它的國家?

    民族的境況

    民族:一片森林
    屠殺了林中的飛鳥
    以便在屠殺的血跡中,看清
    自然的軀體如何反芻翅膀的記憶

    統治者的境況

    他的大腦是謬誤的
    但他的寶座是正確的
    國家向他彎腰
    向他的車輪彎腰


    不容辯駁之理的境況

    我不懷疑:神話驅策的馬群
    在殺害它的騎士。

    《黑域》  選譯
    (2005)

    短章集錦

    阿拉伯的大地是憂傷的,
    她的憂傷是語言額頭的皺紋。

    誰了解如何閱讀詩歌,
    自己就會變成詩歌。

    用詩歌閱讀世界,而不是用世界閱讀詩歌,
    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詩歌評論。

    沒有一種水洗滌現實的軀體
    如同夢之水一樣。

    暴君只會釀醇他們偏愛的酒:
    自由的血。

    這個建立在規則和教條之上的世界
    尚存的惟一歡欣,
    便是在規則和教條之外生活與創造。

    我屬于一個已經終結的世界,
    但它并不承認自己的末日;
    相反,它還想再生。
    在何處?
    在它自身的廢墟里,
    在它的幻景與魅影里。

    “塵土就是我們的歲月!
    然而,在這塵土的后面,
    或是底下,
    卻有著生命的脈動。

    寫吧。不要寫!詩人啊——
    除非是為了在詞語的巢房里
    種下愿望的叢林。

    阿拉伯語不會挺直腰桿,
    除非阿拉伯人行使起自由,
    如同它是字母表中的另一個字母。

    難道被割斷了頸項,
    正義的頭顱真的會高昂?

    忠誠于“絕對真理”的人們,
    每一天,這樣的“真理”
    都在背叛他們。

    不要向風求助,
    你也許會引起塵土的嫉妒。

    談論世界終結的話語,自古以來
    無非是再一次強調:
    “終結”只是另一個“起始”的
    另一個稱謂。

    當我想要步入光明,
    我在我的陰影里行走。

    “我想成為老翁!
    這是新月自誕生起
    就不停對星辰重復的話語。

    ——你為什么是詩人?
    ——因為我只會同不會說話的無名者說話。

    我一直希望有機會傾聽
    一次公開的對話
    在天使與魔鬼之間。

    詩人啊,你的孤獨有多么繁庶,
    又有多么不幸:
    它是生活在完全寂靜之中的整個民族。

    祖國如何能偉大
    憑著瑣小的人?

    我寫,
    不是為了展現真理,
    而是為了學習如何尋求真理。

    你不會因年長而衰老,
    而是因偏要留住青春而衰老。

    只有上帝,知道他的心思
    知道他是虔信者或是瀆神者;
    那么,那些聲稱自己確信上帝的人們
    憑什么道理和他論辯宗教?

    你說:“我在!
    并不一定意味著你活著。

    出于哪門子智慧,或是為了哪門子智慧,
    只有魔鬼才被賦予
    和上帝論辯的權利?

    我曾期待俄耳甫斯 和歐里狄克相聚
    以便看看:
    他是扔下豎琴去擁抱她
    還是相反,繼續抱著豎琴?

    沒有瘋狂的世界,
    不可能是理性的世界。

    是什么令你煩惱,詩人?
    你想讓不懂得自由的人
    承認你的自由嗎?

    今天,圍坐在思想周邊的
    是衛兵、侍從和廚子。
    在思想的歷史上
    這不是首次。

    在尚未確定他是否長著頭顱之前,
    他們已為他準備好王冠。

    怪哉鱷魚——
    兇殘成性,
    而當它襲擊獵物時,
    卻要以眼淚武裝自己。

    曾經,
    我寧要偉大腦袋的絕望,
    也不要渺小腦袋的希望。

    曾經,
    我仿佛聽到葡萄對我竊語:
    “我結成果實,
    只是為了一醉!

    曾經,
    我看到詩歌
    在為難,迷茫;
    這一刻,我似乎覺得
    它就像一位雕刻家
    正在風的墻上
    雕刻作品。

    曾經,
    邏輯倚靠著一根斷杖
    在我手中入睡,
    詩歌卻歡舞著不眠,
    伴隨著萬物的催化。

    曾經,
    我大叫:理智啊,
    你為何著迷于星辰的衣裳,
    卻將她們的身體遺忘?

    曾經,
    在童年——我把村里河邊的石子
    堆來擺去,
    只想從清脆的碰響中
    了解源泉的哭泣。

    曾經,
    我申請加入波濤的協會,
    我請求海鷗
    為我作介紹。

    在我心靈深處有一道光,
    我感覺它長著嘴巴,總是對我私語:
    光明并不是為了把你導向清晰,
    而是為了讓你越來越靠近意義夜晚的廣袤邊境。
    清晰:并非朦朧的終結,而是它的起始。

    光,開始喚醒夜,
    夜,開始喚醒漁網和波濤,
    所有的一切都在嘟囔著它的名字
    為它出現在大地而顫抖:
    ——染紅天際四壁的血來自何處?
    ——誰在發問?
    大自然是啞巴,
    通往語言之邸的向導是瞎子。

    此刻,有一首歌從濕潤的時間上升起,
    然而群星在蹣跚,月亮慵懶地仰臥,帶著幾分醉意
    連朋友們,
    也在他們為敵人搭建的監獄里睡眠。
    哪兒是大地?哪兒是她的左臉頰?
    或許死亡教導我們如何肇始,
    但惟有生命,教導我們如何終結。

    我們的歷史,
    依然按照鑼鼓的意愿——而非理性的意愿——被創造。

    什么是通行的道德?
    ——蠟燭,快要熄滅在令人窒息的洞穴里。

    亞伯對該隱講述的是哪一種語言?

    世界讓我遍體鱗傷,
    但傷口長出的卻是翅膀。

    向我襲來的黑暗,讓我更加燦亮。
    孤獨,也是我向光明攀登的一道階梯。

    詩歌的魅力:
    其中沒有父權,沒有游戲,脫離事務,沒有緣由與規則,
    既超越時間,又囿于時間。
    流動的水——突然停止流動;
    凍結的水——突然涌動奔流。

    我在街上行走,不是為了描寫,不是為了求證。
    我行走,為了想象,為了解放感覺。
    我不陳述,
    驅動我的興奮,不會讓我的話語成為一種陳述。

    隱藏在你內心的是什么?
    不是“你”,也不是“非你”。

    我寫的,是遵從荒涼的旨意。
    如果真有司掌寫作的魔鬼,那么廢墟便是這樣的魔鬼。

    政治是詩歌眼里的草秸。

    人們為了填平深淵而寫作,
    我為了加深、拓寬深淵而寫作。

    詩歌,這座浮橋
    架設于你不解的自我和你不懂的世界之間。

    真理養了一只鳥
    (無論如何,不會是戴勝鳥),
    一起飛就會滴血。

    不,并沒有什么路,
    你應該每天開辟自己的路。

    在某些時刻,自某些時刻
    有泉水涌出,像輕舟一樣載我
    將我引向我樂不思返的疆域。

    路——
    我們以為解放我們的恰恰禁錮了我們。

    那些要求我在這世上現實一點的人們
    如同要求我用一只腳走路。

    我寫作,是為了
    讓惟一能澆灌我內心的泉水繼續流淌。

    別要求我指引你——
    我只會將你指向最艱難的道路。

    他要抵達前方,往往只缺少
    向后退卻的幾步。

    生活只愿教導他生活自己的課程
    沒想到生活是如此自戀!

    “夢的鑰匙?”!這是一把
    連自己的門都打不開的鑰匙。

    昨夜,
    他想專用來夢見自由
    因此他無法入眠。

    不要只害怕魔鬼,還有天使呢。
    “天使”,在萬物中最有可能突然變身為魔鬼。

    即便當你把耳朵貼近天空的嘴巴,
    你也不會聽到天使的聲音。

    你兩手空空,
    然而,手中還是不斷地掉落
    你的一部分:時間。

    如果他在你被囚時,毫不猶豫地殺你,
    那么當你自由時,他怎么會猶豫呢?

    他要求我走得更遠,
    可他知道我正瀕臨深淵——
    他是誰?他在哪里?

    從腦袋里,思想自由地迸出。
    然而,是什么奧秘
    讓腦袋常常成為這一思想的囚徒?

    是的,我重復
    但是,正如大海重復著浪濤
    那浪濤依舊,卻不是同樣的浪濤。

    極少數的人,
    能夠并知道說出:
    在阿拉伯社會,二十世紀之后是十世紀。

    時光,在阿拉伯社會停止了工作,
    盡管如此,看來只有它還在工作。

    你拒絕自殺,我同意,
    然而,疲憊的人啊,
    你怎么辦
    ——如果只有死亡能給你安寧?

    歡樂,需要我們為之歡樂的東西
    憂傷卻什么都不需要:
    歡樂是生命的狀態,憂傷是存在的狀態。

    多么廣大的恩佑:
    即便當我們墜入地獄時,
    我們也需要上帝的關懷與襄助。

    時間啊,
    現在你可以提出難解的問題了。

    無論你多么愛國,你如何能歸屬于一個
    不歸屬于你的祖國?

    我的理智知足了,但我的步伐依然固執。

    童年是讓你能夠忍受暮年的那股力量。

    用麥子做成的一百個面包,
    也做不成一個原子的面包。

    倘若沒有“未知”藏匿于我們自身,
    我們如何能認識宇宙中的“未知”?

    忽視,遺忘——
    如果你想要不斷更新。

    我不畏懼,不意外,因為我不懷任何希望。
    現在發生的一切,我本預料會在昨天發生。

    安薩里 求助于艾布•努瓦斯 :
    這一幕將會一再上演于阿拉伯之家未來的診室:知識解剖室。

    阿拉伯文化的問題在于:
    你若是相信太陽,就去證偽天空;
    你若是相信天空,就去證偽太陽。

    在一個奠基于死亡之上的生命里,
    你如何生存?你的生活是什么狀況?

    只有對這片飄過的云彩,我才承認錯誤。

    如果你能夠從作品中知道作家的年齡
    那就表明他是個拙劣的作家——
    創新的作家沒有年齡,創新的作品亦然。

    我知道當我讀的時候,
    我為一個人而讀——我。
    可是,我為誰而寫呢?

    我們如何在友誼之手和愛情之手中間取舍?
    然而問題在于:
    我們知道不可思議的愛,卻不知道不可思議的友誼。

    我感到我被終身放逐,
    在我寫下的每一個句子里。

    夜晚在我的枕頭上沉睡,
    我卻獨自無眠。

    清晨借給我它的墨水,是要我書寫黃昏;
    黃昏借給我它的墨水,是要我書寫清晨。

    此刻我感到:我的記性如同女孩,
    記憶是裝飾她發辮的彩帶。

    麥穗隨著風彎腰,
    不是為了致敬,
    而是為了給風指明離別的道路。

    海岸的石礫有著多么博大的智慧:
    以永恒的靜寂,聆聽著
    永遠嘮叨的波濤。

    我時常談論起迷宮,
    別以為它存在于外部世界——
    請確信它就在我的心中。

    天空要我學會云彩的禮節,
    但是昨天我見到:
    黃昏的云彩遮住了天空,
    卻并沒有向它致歉。

    光,為我的無知而驚訝——
    那是當我問起:
    云彩閱讀什么?

    流離失所,但他只愿棲身于清白的庇所;
    許多人憎恨他,但他只愿教授愛;
    他是被時代絞碎的面孔,但他只愿照自己的清白和愛創造世界。
    他,就是打開天際的光明。

    用詩歌,他想超越詩歌。

    手是田野和作坊的祖國
    如同眼睛是天際的祖國。

    只有通過一種方式才能征服死亡:
    搶在死亡之前改變世界。

    ——你和他之間有何區別?
    ——他屈從于已經存在的黑暗,我屈從于尚未存在的黎明。

    他有多重身份,
    因為他只有一個國度:自由。

    你在空虛中寫作的感受
    有時候也讓你感受到充實。

    不要譴責,不要表白,
    讓一切在它自己的詩歌里遨游。

    女人——一根肋骨 ,
    來自男人——另一根肋骨;
    然而人們還是說:那子宮是萬惡之本。
    有子宮的人啊,他們給你扣上罪名,加以驅逐。
    女人!歡迎你的罪惡——毀壞了契約的罪惡,
    歡迎你善良的墮落。

    有的男人,由組成他名字的幾個字母構成,
    不多,或許還略少。

    至今,他還在尋找天堂;
    至今,他發現的只是地獄。

    這是什么文化?
    ——你無法成為自己,除非你離開自己。

    感謝我的敵人——
    武裝了我,使我擺脫軟弱。
    感謝他們:他們愈是兇殘,我愈有活力和力量。

    你與你的時代作對嗎?
    那么,你走在一條通往更深、更美境界的路上。

    他不感到自己是謬誤的,
    只有當他強調自己說出了真理的時候。

    無意義——
    那種即便當它不存在的時候依然存在的惟一存在。

    一只腳踏在開啟混沌的方向,
    一只腳踏進肇始精確的方向,
    兩個方向一起構成我的路,
    兩只腳賦予我腳步的孤獨:
    卓然獨行,令任何章法難以企及。

    愛情,是一句西班牙-阿拉伯的諺語:
    “用曲折的書法寫成的筆直的文字!

    好的,我將給你火;
    可是,你為什么不去自己尋找點亮你的火花?
    好的,我將給你火花;
    可是,你為什么不去自己點燃適合你的火?

    “每一個愛國者背后都有一個商人!
    ——美國小說家梅爾維爾 如是說。
    “是否正因為如此,愛國者滿腦子想的都是指控別人叛國,并且相互指控?”
    ——詩人如是問。

    我搜集我的錯誤,
    不是為了把它置于枕下,
    而是為了把它灑落在路上:
    錯誤,也會發光。

    罪過:對自由的另一種贊美。

    “我們在愛中創造的一切,總會在善惡之外實現!薄岵扇缡钦f。
    也許是的。
    因為愛是自然與超自然相聚的那一點,
    兩者融合為一,以至難以分辨什么是肉體、什么是靈魂。

    “絕對”是沒有終點的階梯。
    奇怪的是,攀登“絕對”之梯的身軀,并非那些強健的身軀,而是那些羸弱的軀體。

    你以為已經超越、棄之身后的事物,或許會在你面前突然冒出,在某個瞬間,在某個地方。

    那個國度,其制度多么完美,其治安多么出色!
    其中只剩下寡婦和狗:
    寡婦打掃街道,狗充當衛士。

    “無形”是我尋訪“有形”的向導。

    靠在我窗前的那棵樹上剛剛墜落的一片葉子,或許也想對我證實:
    死亡,是生命最深刻的創造。

    語言是樂器一件,
    但它寫就的詩篇卻是交響樂。

    他們:
    想要把他和他們自己拉平。
    因此,他們談論的只是他生命和作品中的缺陷。

    如果你認為自己能夠實現夢想,
    那么你永遠不會夢想。

    人的一生是兩個承諾之間的浮橋:
    夢醒時對生命的承諾,夢幻中對死亡的承諾。

    通常,讀者只喜歡能從中找到自己思想的書籍;
    真正的讀者喜歡能從中找到挑戰自己思想的書籍。

    只有當時光從你手中溜走,你才感到它的沉重:
    白晝,當你身處其間,是一翼飛羽;
    然而,當它逝去,就變成了巖石。

    沙漠強化了雨的自信:
    相信它是永遠被期待的。

    如你所說,那真是一個有愛心的民族,
    然而,它愛的只是死去的子嗣
    ——這是一個忠實于墳墓的民族。

    也許,我們這個時代最能凸現這樣的矛盾:
    “好”的原則和“壞”的結果,
    “復興”的思想和“致死”的行動。

    在你說“他占有崇高地位”之前,
    先問問:是哪些人抬高了他?是哪些人在仰望他?

    他改變了想法卻未改變趣味;
    或者改變了趣味卻未改變想法:
    在兩種情況下他都并未改變。

    “現時”由死去的人們造就,
    “未來”由缺乏“現時”的詞語造就——
    這就是主流的阿拉伯思想。

    生活,讓你和他人相聚,
    可是,生活是否讓你和你自己相聚?

    我從未聽肉體談論過靈魂;
    我聽靈魂每次都在談論肉體。

    她說:快樂是塵世的天空。
    我說:但愿它是天上的塵世。

    生命并不短暫,短暫的是人。

    她忿忿而問:
    “人與動物的區別是什么?語言嗎?”
    沒等我回答,她答道:
    “區別在于人能夠轉變為動物!

    詩人不會有洞察幽冥的眼力,
    如果他沒有洞察現實的眼光。

    你如何確定你自己,只取決于你如何否定你自己。

    他喜歡坐在風中,
    只為了預先體驗制造他最后床榻的那種物質。

    他談論著翅膀,
    但他的話語中只有桎梏。

    如果現時是連接“兩岸”——過去和未來——的橋梁,
    那么人的創作只有始于這“兩岸”的匯聚,才能獲得價值和意義。

    言語是只在故土生長的樹呢?還是如同光一樣生長在任何地方?
    說出你的答案,我會說出你創作的是哪一類作品。

    有一類書——當然很少——不僅需要你用大腦閱讀,還要你用整個身體去閱讀。

    勇敢的身體,怯懦的思想:這是社會腐爛與墮落的標志。

    在詩歌中,你不能忠實于你的時代,而應忠實于時間。
    或許,為了忠實于你自己和詩歌,你應該背叛你的時代。

    你真正的凱旋,在于你不停地毀壞你的凱旋門。

    政治,在實踐層面上,仿佛如世界一樣巨大的鍋爐,
    煮滿了一大鍋湯,里面是各種各樣的頭顱。

    他形容自己在同奴性戰斗,
    可他卻是自己思想的奴仆。

    寫作是變化誕生的子宮。

    政客不止有一條舌頭,也許這不是什么問題。
    問題在于他不止有兩只手。

    當我凝視淹沒了世界的灰燼時,我感到一陣眩暈;
    只有當我想象創造者的頭顱在四周憤怒地燃燒,詩歌的翅膀在灰燼之上扇動時,我才醒來。

    想象力在詩歌中是橋梁,
    在愛情中是森林。

    死亡,是將生命轉化為意義的最后一種形式嗎?

    或許,閱讀這個世界最合適、最深刻的方式,
    是在陰暗中、或是閉上雙眼去閱讀。

    據說,他沉迷于矛盾之中。
    他答道:“這是對的!
    他又說:“否則,我無法辨別真理與謬誤!
    他又勸告朋友們:
    “糊涂又有何妨:
    贊揚你們的人并不真正了解你們,
    貶斥你們的人完全不懂得你們!

    今天,低頭的是風,
    灰塵高高在上。

    希臘神話說:
    “有一種愚蠢是天使般的愚蠢!
    真是這樣嗎,柏拉圖?

    夜晚,是太陽之書里的一個小注腳。

    僅僅創造歷史還不夠,
    在創造歷史之際,還必須
    創造超越歷史的勛績。

    夜的詞語里有皮膚,
    今天,我撫摸起來,
    我感到像在撫摸自己的身體。

    你家的宅基是什么?
    ——流亡地。

    如果水僅僅是水而已,
    那它早就渴死了。

    因循有著另外一個名字:牢籠。

    像源泉那樣吧:
    哭泣,但不埋怨。

    是的,記憶將我們喚醒,
    但那是在死亡的懷抱中。

    人發現自己開始認識生命的瞬間,
    死亡突然來臨。

    如果風不是無政府主義者,
    天空中就不會發生任何革命。

    自從我們發明了“正確”,
    我們認識的就只是“錯誤”。

    通常,歷史是由鮮血寫就的。
    通常,另一滴鮮血把它抹去。
    這樣互相吞嗜的
    是哪一種永恒?

    流放地?——
    只有在寫作中,尤其在詩歌中才能找到。

    從愛之云降下的雪正在讓我燃燒。

    我們為什么常常忘記:
    人的始祖——亞當的兒子——生來就是殺人者 ?
    正是兄弟相弒的罪過,在宗教意義上,建立了世界?

    用血書寫的歷史不是歷史,
    那是又一滴血。

    反抗父親的革命?
    在阿拉伯社會,這樣的革命一旦宣告就已滅亡:
    它在本質上是制造另一個父親的革命。
    似乎父親不會死亡,只會更替。

    小草在狂風面前低頭,但它決不聽從狂風的話語。

    他對我說:民族是一首詩,個人是其中的字眼。
    我對他說:那么詩歌在哪里?

    時間:
    在書籍的焚燒中開始和終結的工作;
    猶如天空那么碩大的子宮,從中降臨出嗜好自己桎梏的人們。
    時間:
    比沙漠多,比一棵樹少。
    踏著似乎遙無邊際的黑暗之梯降臨到空間。
    時間:
    蜘蛛布成的雷達在跟蹤自由的翅膀,
    其語言是大海,但沙漠才是它的話語,
    其雙肩是兩座大山,死亡的駝隊在其間踱行。
    時間:
    那里的自由是我們皮膚下面的鈴鐺,
    生活將它撂倒,我們一無所聞。
    時間:
    天空喉嚨中的一聲咳嗽。
    時間:
    那里的絕望站立在我的雙眼之間,
    在我的睫毛上擦它胸口的癢。

    為什么,兩個真正的敵人之間的關系,通常比兩個真正的朋友之間的關系,更加深厚、坦率、持久?

    精神被偶像崇拜的叢林環繞:這就是“古代”生活。
    是否可以說:“現代”生活恰恰相反——偶像崇拜的叢林被精神環繞?

    不,不足為怪——
    如果我們看到降臨街頭的月亮時而呈蘋果狀,時而又化身為警察。

    在這個災難織就、獻血鑄成的時代,
    每天都有一個顫抖的身體在太陽面前醒來,
    它的名字是——祖國。

    有一個社會,
    它的每個成員在思考、寫作、工作時,都仿佛惟獨自己是光明:
    是否因此,他見到的只是黑暗?

    有一個社會,
    它的每個成員在思考、寫作、工作時,都仿佛自己是初始:
    是否因此,任何人都不去開始
    或者說,剛開始就已終結?

    有一個社會,
    它的每個成員都在自言自語。

    有一個社會,
    被一種意識形態控制,在它的實踐中,
    仿佛集體是一池清水,個人是一汪腐水。

    這個夜晚多么漫長:
    伸著懶腰,用它的氣息編織白晝的襯衣。

    在光之前出發,
    同它一起、或在它之后歸來。

    鳳凰飛起,將城市夾在兩翅之間,至今尚未歸來。

    從最初的黑暗中誕生了最初的光。
    然而,太初有光。

    光之手將開始為這個時辰點燃意義的火炭嗎?

    在現時的巔峰,我在四周只見到歷史的雪,
    因此,我教導我的身體成為火焰。

    《安靜,哈姆雷特:你能嗅到奧菲莉婭的瘋狂》選譯
    (2008)

    布滿窟窿的被毯(節選)

    我的孤獨有多么美妙!
    ——并非因為它讓我獨處
    而是因為它將我播種。

    昨天,夜晚徒步前來看我,
    似乎它不愿搭乘
    星星搭乘的火車。

    獨自一人,
    今天,在我憂傷的宅第,
    我將快樂地守夜。

    噢,太陽剛鋪開它的手絹,
    烏云就把它折疊起來。

    我的夢不知道
    往哪里放飛
    它昨天在夜的森林里
    捕獲的鳥兒。

    讓我成熟吧,太陽!
    把我采擷吧,夜晚!

    思想,一旦與身體脫離,
    就不過是草秸做的鳥兒。

    只有語言,
    是這寒冷的世上御寒的被毯;
    語言,是布滿窟窿的被毯。

    好的,我將垂下房間的窗簾——
    你有什么要告訴我的,
    愛情!

    情人啊,你私下還有另一個約會嗎?(節選)

    太陽啊,我不喜歡你長長的爪子。

    今天,
    地平線因為太陽而酣醉。

    不必畏懼,
    除非是有所畏懼的詞語。

    囚禁我的,
    正是我的氣息。

    誰能否認
    在水與火之間
    將死亡也蕩滌殆盡的愛情?

    歷史——
    時光宮殿里的劊子手。

    安寧是自然的狀態,
    焦慮是宇宙的狀態。

    你的臉,
    是你憂傷之浪的堤岸,
    你的眼睛是碼頭。

    為什么,當大自然慷慨饋贈的時候,
    詩歌卻那么吝嗇?

    是的,我曾親自體驗過:
    她的心是殘酷的,
    她的身體是玫瑰綻放的田野。

    無窮?
    有人用天空來衡量
    (我無意如此),
    有人卻用身體來衡量。

    云的翅膀,
    開始在太陽面前撲動。
    情人啊,
    你私下還有另一個約會嗎?

    黑暗是一面鏡子,
    光明只能通過它才能看見自己的臉。

    日子:草帽(節選)

    天空,
    是空氣看守的監獄嗎?

    不要停滯,流淌吧,淚水!
    不要讓云彩
    從身體的天空逝去。

    詩歌滋養著我們,
    同時也在吞噬我們。

    白晝,也是一個女人。
    對夜的身體作最簡單的解剖,
    就能證明此言。

    我不知如何補綴
    被我的心撕裂的身體。

    我常常邀“確信”赴我的宴席,
    它在席間發現的卻總是“可疑”。

    是的,我失去了信心,
    我連大海都不再相信。

    我活著——
    我不懂得水,
    火不能理解我。

    愛情啊,
    我為什么要把你引往
    寸草不生的谷地?

    無論從哪個角度審視這個時代,
    你見到的都讓你聯想起灰燼。

    日子,
    從時光的頭頂飛過,
    如同草帽一般。

    風啊,刮吧,幫助我們
    在這冰雪的荒漠
    燃起烈火。

    “一切創新都是異端!
    這是歷史證明的話語,
    也被我們先人的生命所證實。
    我向存有疑問的人發問:
    “你能否找出一次
    由虔信帶來的創新?”

    春天,我和風之間
    有著由來已久的敵意:
    每當它吹動田野的花草,
    就帶走芬芳,
    卻讓塵土
    彌漫我的雙眼。

    游戲,悲劇的初始(節選)

    她問我:
    “夜晚會做夢嗎?
    如果做夢,它真的會夢見白日嗎?”

    她給他寫信:
    “要沒有我的虛幻,
    你如何理解你的現實?”
    她還寫道:
    “有另外一種黑暗,
    一直是光明中旅行者的伴侶;
    否則,旅行便成了一種退避!

    他給她寫信:
    “你的身體是露珠,
    你的床笫是水仙。
    所以,
    我相信你的云彩,
    卻猜疑你的太陽!

    他在不停地游戲,
    還總是念叨:
    “游戲,是悲劇的初始!

    墨水的鈴聲,
    回響在紙張的沙漠里。
    那就是意義的標志嗎?

    有一個時代——
    就連太陽,
    也幾乎成為了面紗。

    昨天,
    我看見黎明長了兩個乳房,
    我說:“這可以解釋我的白晝!
    可是,你啊,云彩,且慢作出你的解釋——
    引導你的到底是哪一種瘋狂,
    讓你在我的沙漠里只見到大海?

    去注視烏云,
    如同你在等待天啟。

    我懇求你,放慢腳步——
    如果你有一天
    途徑一片玫瑰園,
    尤其是能讓云彩變得長壽的玫瑰園。

    我如何收獲我的歲月?
    ——它被永久地圍困,
    卻拒絕向任何一個出口,
    任何一個逃生之所,
    投誠乞降。

    《出售星辰之書的書商》選譯
    (2008)

    詩歌的雙唇印在巴格達的乳房上(節選)
    (巴格達1969 )

    ——今天,巴格達的燈光沒有我昨天剛到時明亮。
    難道連光,也萎靡不振了?
    ——小點聲。這里每一顆星星都在算計著謀害它的鄰居。
    ——小點聲?你想讓我跟死神那樣說話嗎?

    政治有其龐大的市場,令所有別的市場艷羨。

    聲音從“絕對”的劇院里傳出,
    墻壁,連墻壁也在打著哈欠。

    那次會議:
    每一個人都在互相爭斗,為了爭當掌權者最善言的鸚鵡。

    整個巴格達都是煙霧,
    然而,火焰在哪里?

    我第一次明白了:
    底格里斯河 的左岸
    是眈視其右岸的狼,
    右岸則是眈視左岸的狼。

    底格里斯的河水,幾乎也在逃離它的兩岸。

    這里,生命把時間浪費在打聽死神的行蹤上。

    為什么,巴格達的太陽每天升起時,
    都要懷抱一個盲眼的兒童?

    在巴格達,精靈,只有精靈,是饑餓者,乞討者,失業者,被囚禁者……

    我能肯定:在這里,統治者的心思都用于編撰捕獵和馴服人類的百科全書。

    我聽見了什么?
    是古宅的墻壁在竊語“只有回憶將我守護”嗎?
    你以為我在幻想?

    此刻,我想說:
    巴格達,一半是森林,一半是沙漠。
    我想問你,朋友,悄悄地問你:
    ——1258年的巴格達 和1969年的巴格達有何區別?
    ——前者被韃靼人毀滅,后者正在被它自己的子孫毀滅。

    咖啡館,水煙猶如成串的葡萄,從只生長在幻想之地的樹枝垂下。
    一個老人以兒童一般的肺呼吸著。另一個老人在嘆息,支吾,似乎無法形容在他肺腑間熾燃的火焰,也不知如何驅走始祖亞當留給他的苦難。
    從咖啡館里飄出一縷黑煙——這是倚靠著煙槍的人們的氣息嗎?這是期待著另一個屋頂的夢想嗎?這是另一個國度嗎?
    隨著黑煙升騰的,是嘆息和低語,如同現實和記憶間的浮橋一般:既不清晰,也不朦朧。揣測的翅膀,在字母的網里撲騰。
    在每一個“是”后面,隱藏著“不”。
    在每一個“不”后面,隱藏著一塊不知如何熄滅的火炭。
    在這咖啡館的表皮下面,涌動著拒絕的汪洋。

    為什么巴格達只有一條道路,
    而道路多得數不勝數?

    大腦,似乎只是套在脖子上的繩索。

    ——巴格達是天堂!
    ——人,而不是地方,才是天堂。

    鳥兒是樹木的傷口。
    那朵玫瑰,曾是日出和日落之間的一縷芳香,
    現在卻成了低垂的頸項,
    破碎的眼睫,
    沒有閃電,只有無雨的云。

    靠在旅館的床頭,
    我聽到朦朧的鐘聲傳來
    猶如從將要枯萎的椰棗樹上垂下。
    午夜十二點。
    夜晚在底格里斯河面前不眠,
    我似乎聽見河水在咳嗽,河岸在哭泣。
    夜啊,請提防我的黑暗。
    你們啊,沉睡的幼發拉底河畔的城市,晚安!
    在世事的托盤上,我擲出猶疑的骰子,我等待著,注視著,我發現世事有它們必勝的骰子。
    我該做什么?我投降嗎?我依然拋出問題,可它卻像巖石一樣滾回我身旁,將我壓倒?
    你呀,我的大腦,告訴我,你那里不知平息的颶風,自何處刮來?

    詩歌的雙唇印在巴格達的乳房上……
    我離開了巴格達。我在幻想:城市有時會把變革的夢想抓起,把它悄悄地置于內宮,仿佛那是秘密的情人。
    我想起:我在巴格達見到從未在別處見過的景象——詞語端坐在筵席之上,吞咽著一切:肉類,膏脂,骨頭,出生的人們,死去的人們,以及尚未降生的人們。
    我還見到:語言如何變成野獸的大軍。
    在1969年的這一刻,當我注視著“伊拉克的領袖們”,我仍然難以分辨:他們是人?是鬼?抑或神靈?
    或許正因為如此,在巴格達,我盡管身處陽光的懷抱,卻必定要感受寒冷。
    但是,但是——
    詩歌啊,請把你的雙唇印在巴格達的乳房上。

    (貝魯特,1969)

    字典(節選)

    玫瑰

    我脫去了窗戶的衣裳。在窗口左角,有一朵快要枯萎的玫瑰,如同一枚戒指,插在窄口的花瓶里。對著窗戶的天空是裸露的。
    陽光照進窗戶,籠罩了玫瑰。于是,這花兒更顯憔悴,并有了清瘦的花影。
    但是,我還是希望:如果有可能,在這玫瑰的陰影里稍坐片刻。

    枕頭

    天際向我伸出雙手。
    在此之前,這雙手似乎在把玩長在太陽臉上、如同女人發辮一樣的云彩。
    我晃動枕著我過去的枕頭。
    我喚醒了“瞬間”的身體。

    彈奏

    沒有什么,沒有什么,
    是微風在彈奏樹木的吉他;
    沒有什么,沒有什么,
    是話語無法填滿的空虛。

    夢想吧,夢想吧,
    夢想不過是處于哺乳期的真相。
    問你自己,不要問我,
    死路,只存在于你的大腦。
    然而,幾乎可以肯定:
    詩歌神奇地挺起,如同自空中垂下的屋宇。

    在這屋宇里,居住著一位名叫“意義”的遷徙者。

    對話

    ——你的思想是云彩,是不知停泊何處的浮船。你能為我指出一處堤岸嗎?
    ——可是,除了在云彩里,你還能發現明白的話語,以表達生命的朦朧嗎?
    ——是否,正因為如此,每當我向云彩提出問題,它總以“無可奉告”作答?

    朋友

    他對我說:
    “我從小受的教誨,是要以天空為友。今天卻發現,我無法就任何問題和天空爭論或對話。那么,這種友誼又有何用?”
    ——去游戲吧。不要停止游戲。游戲是天空之始。

    意義

    我誕生于搖籃,在我看來,這搖籃最適合的名字,是傷口。
    于是,我用風拴起我的舟楫,我把事務托付給汪洋。
    有一次我幻想:
    我在收集海鷗的眼淚,把它注入波濤的水罐。
    那么,時光,你這意義之蛇,你憑怎么打聽我的生活呢?

    云彩

    天空要我學習云彩的禮節?墒,為什么云彩擋了天空的臉,卻不向它道歉?
    這里,在我的住處,云彩常常端坐在時間的寶座上。我們四周,是倚靠著太空、相互碰撞的人們。
    天空本身,也自云彩的懷抱降生;這是因為云彩對運氣充滿信心,從而擲出骰子嗎?
    這只飛過的烏鴉如同一片小小的云朵。我毫不懷疑,它的聲音是球形的。
    當我向光明發問:“云彩閱讀什么”時,光明為我的無知感到驚詫。

    歷史

    太陽赤著腳行走,向升騰于海浪之上的藍色音樂致敬。而海浪,卻在傾聽大海高聲地朗誦詩篇。海鷗是在泡沫里閃亮的鏡子。海浪倚靠著空氣之墻,忽上忽下地翻滾。
    “你并非屬于我!贝蠛乃w內滲出的泡沫如是說。那么,你該學會:只有當你成為向自我發起的一場戰爭,你才能成為自我。
    無論在何時,無論你怎樣眺望大海,你都能看到海浪穿著泡沫的鞋起舞;而浪疲憊之際,便是它死去之時。
    于是,我認為大海里有我的一段歷史,我認為我的無知是透徹而活生生的,猶如水的無知一樣。

    夏之書(節選)

    我聽到墻壁靠在太陽的肩上嘆息。
    我看到石頭和書本在擁抱。
    我在空氣中觸摸到消逝的身體。
    我的雙腳踩著夢的痕跡,那夢的衣裳是我的眼睛參與編織而成。我看不見的事物將我徹夜守護,似乎要分擔我能見之事物的負荷。但愿我的日子成為因爬行而疲倦的烏龜,但愿憂傷是輛只能將我承載的輦車。

    我有崇高的夢想。
    而一切現實卻是低下的。
    是否因此,憂傷總掛在我的眼角?

    詩歌不會行走,
    除非是在深淵的邊緣。

    你如何要我在我自身以外遠行,
    我的內心還有我不曾認識的大陸?

    我不問:“我從哪里來?”
    我只問:“我往哪里去?”

    我父親在夏末的旅行中死去。
    只有火焰,知道如何拭去他旅途的汗水。
    火焰沒有把自己的衣裳給父親;
    火焰給予父親的,是它擁有的最美麗、最高貴的財富:裸露;
    火焰把它自身給了父親。

    我的愛情,告訴我:此刻,是誰俘虜了你?

    很久以前,
    我把一匹駿馬放養在樹枝和谷穗之間我的夢中。
    我知道馬兒還在我原先放養的地方,我對此深信不疑。
    時光是射出去又射不出去的箭,時光在穩定地運動,正如我們的鄰居埃利亞人芝諾 所言。童年長著會飛的翅膀,同時又不會飛翔,正如詩歌所言。
    可是,我已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那匹駿馬。

    在蘋果樹的眼里,樹下坐著另一個牛頓。
    突然間,他發現了另一種萬有引力的原理:
    1.一朵花正越過植物的障礙,
    向我凝視,并化身為一位女子。
    2.我把雙腳擱在一塊石頭上,
    門豁然洞開,我要把門后呈現的奇跡,講述給尚未來臨的童年。
    3.光的舟楫,只能載下兒童、飛鳥和鳥巢,
    在太陽的岸邊漫游。

    有一段時間了,我的夢沒有領我前往夏季的花園。
    現在,我的夢只能四處流浪,
    每當它坐下休息,冬季便將它占為己有。

    夏天啊,讓我看看你的雙手:
    這鮮血,是從哪里流出的?

    是的,我喜歡云彩的欲望,
    勝過河流的美德。

    海岸啊,憂傷曾經是你的芬芳,
    在夏天的浪濤來臨之前。

    夏天啊,你我的身體,
    是從同一枚谷穗中結出的。


    門后的童年

    1
    當太陽把雙腳擱在山的頭頂,
    懷抱著它的兒子——黎明,
    降臨到我們的村莊之前,
    田間的風琴已準備好迎接太陽,
    莊稼和樹木已啜飲了夜間的最后一滴露水。
    我要投身于你,黎明;
    我要投身于你,田野。

    2
    從童年起,我一直覺得自己走在一條完全陌生的路上,也全然不知這路要把我帶往何方。夏天的太陽,無論有多么純凈,都只是另一團朦朧。因此,從卡薩賓 ——那朵我誕生于它陰影下的哭泣的玫瑰——開始,我的路從來就是摸索和猶豫,期盼和忐忑。我還記得:當我早晨用冷水洗完臉后,我是哼唱著類似禱告詞的小曲,邁開腳步上路的。
    我當時很快樂,不是真的快樂,而是在想像中。我想像著聽到有人這樣說:“路邊的樹木聽到情人的腳步聲,會隨之翩然同行!蔽疫想像著聽人這么說:“姑娘在閨閣的窗戶里看到情人,會高興地跳起舞來!
    而那路本身,卻是崎嶇無比,連山羊走起來都十分艱難。

    3
    自從你認識了自己的路,你真正的失落便開始了:你把雙肩交付給誰?交付在哪一塊空間?你把臉朝向何方?你的太陽又是什么?這種失落感,不會因為空氣向你張開了雙臂、青草同你娓娓而談而減輕。

    4
    前行,不要停下,即便你不認識路。為你指明路的,不是停止,而是前進。

    5
    那時我們沒有花園。我家門前的農田飽受干旱之苦,農田的雙唇是干裂的,除非是在冬天。它的喉嚨里,塞滿了灰塵。

    6
    今天,當我回想起童年的時光,我仍然為自己感到驚訝。我生長在農民中間,生活在一個簡樸的農村環境里。我從未聽到哪個農民以擔憂、恐懼的口吻談起死亡。他們都在談論死,好像那是另外一個春天。如果有人遠去了,他們便說他又獲得了新生。對那些已經在生活中體驗了各種形式的死亡的人們來說,死亡,不過是普通的事件,尋常的消息。
    我之所以驚訝,是因為我不解:那么,死亡為什么總是縈繞我心,揮之不去?我在童年為什么總對死亡念念不忘,好像它時刻都在等待我,在每一個腳步里、每一個動作中?
    我不知后來情況是怎樣轉變的:我漸漸理解了村民們與生俱來的智慧,也學會了他們的智慧。我明白了:也許對于他們而言,存在是一個完整的結構,或者如同渾然一體的一首詩一樣:生命是開端,死亡是尾聲。在詩歌中,開端和尾聲是同一朵浪花。
    我的天性是屬于冬季的嗎?其余的季節都是一些表象的顯現嗎?
    我這么問,是因為對我而言,死亡是宇宙的冬季;是因為我至今還對死亡念茲在茲,尤其是在夏天。

    7
    夏天的此刻,在這棵樹下,在村里的孩子們中間,我想起了春天的一幕:
    那是早春,我們奔跑雀躍著,要去抓住把雙腳插在田野里的彩虹。
    那一次,我在家門前的煙草地里看到了彩虹。彩虹由兩端支撐著,一端就從這煙草地里拔地而起,另一端在我看來十分遙遠,說不清到底插在什么地方。當時,太陽用透明的面紗遮住了自己半個臉,那面紗是灰色的,點綴著幾道白色、黑色的線條。
    煙草地里并沒有兔子和蜘蛛網,這兩樣東西能讓人聯想起蘭波 在某一個地方見到彩虹時的描述。
    煙草也已經收割了。
    地里只有一些小草和植物,溫順地躺在田野裸露的身軀上。
    彩虹的斑斕色彩融合了周遭的顏色:綠色,紅色,灰色,黃色,土色;也和圍聚著觀看彩虹的孩子們的眼神融合為一。
    那時,細柔的雨絲從云彩的墨水瓶里飄落,仿佛那是寫給田野的私信。
    突然間,彩虹消失了。
    我感到傷心。我開始尋找,我到想像中它拔地而起的那塊地里,試圖找到一點蹤跡,但徒勞無獲。
    后來,烏云籠罩了天空。太陽躲進了它的床榻,到第二天早晨才重新露面。
    那一整天,我都在等待彩虹的再次出現,但它沒有回來。我仿佛覺得:空氣也由于為我傷心,而變身為一泊淚湖。

    8
    ——聽,冷冷的、緩慢的腳步踏進了熱烈的愛情的門檻,憂傷如同剛滿一歲的馬駒,正在田野里奔騰。
    ——別害怕。童年之湖不會干涸。
    ——奇怪!仿佛他是在用這湖泊的肺呼吸一般。

    9
    農民如同為太陽遮蔭的樹木一樣。一大早,他們就攜著晨光,把它播撒在田地,盡管那個日子還是節日。
    ——“節日不是抵達!币晃晦r夫說,“節日是另一次旅行,在我們不停地想像、卻不可能實現的事物中旅行!
    ——“節日不是答案!绷硪晃晦r夫說,“不妨說,節日是以喉嚨形式呈現的問題!
    ——“節日是我們身體內被放逐的另一具身體!
    ——“節日就是這片田野!
    ——“農民,他們的腳步是涂抹在小路傷口上的藥膏!

    10
    童年里的某些東西依然在門后等我。每當我來到卡薩賓,我都有這種感覺。但我說不清楚那東西是什么。
    你有一次說過:“我要在門后等你!
    那么,你就跟我的童年混而為一了。我如何將你們區分呢?
    我并不期待時間會像貝殼那樣包蘊著意義的珍珠。意義超越時間,從時間中溢出。時間,不過是個棧房。

    那幅相片啊,讓我和你融為一體吧。
    這個早晨,我尚未接到大海的任何信息。
    我的床頭,已沒有了夜的絲毫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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