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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文學

    蔣雪峰 | 騙子的電話:2022年10月選詩

    2022-11-04 09:08 來源:南方藝術 作者:蔣雪峰 閱讀

    蔣雪峰

    蔣雪峰,生于四川江油,著有詩集《琴房》《那么多黃金 夢和老虎》《錦書》《從此以后》,散文隨筆集《李白故里》《如沙》。曾獲四川文學獎、《新世紀詩典》第七屆NPC李白詩歌獎特別獎、中國詩歌排行榜雙年度短詩獎、“磨鐵詩歌獎2018年中國十佳詩人”等獎項。作品被譯為英,韓,德三種文字。寫詩,喝酒,痛風,手機攝影,偶爾抬頭望天,F居江油。

    一個僧人在清涼寺望著山腳下的城市

    燈火輝煌
    如繁星失足跌落人間
    他雙手合十
    默念了一遍《大悲咒》
    轉身回到了清涼寺

    2022.10.27


    綠度母心咒

    四個藏族盲童
    頂風冒雪  一個牽著一個
    從牧區趕往電視臺獻唱
    他們走了很多天
    在吊橋上跌倒 
    冰雹砸下來 砸在頭上
    還是一個牽一個  誰也不松手
    臉上的微笑
    從出發時就沒有消失過
    這四個盲孩子走到了拉薩
    登上了舞臺
    他們用被綠度母親吻過的嗓音
    泉水的嗓音 晴空萬里的嗓音
    唱的是
    綠度母心咒

    2022.10.26


    塵世藏在佛主臉上一顆痣里

    那就口吐白云
    冒充神仙吧
    穿草鞋走小路
    這人間將滑入深淵
    說天上的事吧
    我們裝著沒看見

    草木自生自滅
    何曾想過入藥
    走自己的路
    誰曾想把自己變成一盞燈

    我念了一聲佛號
    千山萬壑都在回應
    塵世在佛主臉上一顆痣里
    深藏不露

    我把夕陽披成袈裟
    看青山何日老

    2022.10.14


    心有靈犀

    昨天下雨
    女兒在重慶拍了一朵花
    我在綿陽拍了一朵花
    都是紫色
    花瓣上
    都有水珠

    2022.10.28


    雪線

    一頭上千斤的牦牛
    在雪線附近覓食
    天地間
    一個小黑點
    停在巨大的白色里
    像雪峰剛剛長出的一顆痣

    2022.10.24


    荒原

    彈琴的人的骨頭
    和駱駝的骨頭一樣白
    黃沙漫漫
    一頁攤開就不再合上的經卷
    白天黑夜日月都在讀
    蜥蜴和螻蟻在上面
    爬過去  爬過來
    也在讀

    風念念有詞
    想把這萬古愁念出聲 念出血

    2022.10.16


    冬天

    所有的春天
    都在為這個冬天殉葬
    鴉雀無聲
    成群結隊的鳥兒
    被凍僵后不斷跌落
    所有的飛翔歸零
    河水倒流
    巨大的湖泊
    變成了牧場
    風吹草低見牛羊
    湖底的水草
    見了天日
    我見到了我們
    像過河卒子
    在灰飛煙滅之前
    被不由自主的力量
    一步一步往前拱

    2022.10.24


    秋蟲

    快霜降了
    樂隊已經解散
    自求多福
    有一二個樂手
    遲遲不走
    在荒野里
    到天明
    還在獨奏
    直到無聲無息

    2022.10.19


    騙子的電話

    朋友的女兒兩歲
    正在牙牙學語
    每遇騙子電話
    他就把電話交給女兒
    女兒聽見聲音是女的
    就奶聲奶氣喊阿姨
    是男的
    就奶聲奶氣喊叔叔
    一般情況下
    喊完以后
    聽筒那邊一片寂靜
    接著就是掛斷后的盲音

    2022.10.19


    選一個好日子去死

    癌細胞吃光了所有的營養
    體重只有過去的一半
    這個減肥失敗的胖子
    成了皮包骨 比被子厚不了多少
    無數的螞蟻在吞噬他
    撕裂他 不分白天黑夜 
    他只求速死
    但要選一個好日子
    在生日這天 他偷偷割腕
    等待輪回
    到天亮他偷偷在背窩里哭
    血管已經萎縮  手腕添了一道傷口
    但不見一滴血
    一滴也沒有

    他終于自己撥掉了管子
    這一天親人不在
    對他來說  就是好日子

    2022.10.2


    風太小了

    溪水沒有波紋
    樹葉沒有掉下來
    馬的鬃毛
    沒有一根揚起
    過路的人的臉上
    沒有一絲寒冷
    風在吹
    炊煙筆直
    路邊的野草
    難以察覺的動了動
    又很快靜止

    風稍微大一些
    至少我們能聽見嗚咽
    風把自己咽回去了

    每天有大量的風
    被生產出來
    貼上風的標簽
    仿佛能平地起風暴
    卷走殘云

    風太小了

    風只是一個詞
    在辭典里躺著
    連一頁紙也無法吹動
    在天亮之前
    還不敢變成風

    2022.10.2


    寫在沙灘上

    我們寫下的每一個字
    并非刻在青銅和大理石上
    更不會刻進時間的眼眸
    不過是寫在沙灘上
    寫出來的速度
    和被抹去的速度
    分秒不差
    年復一年 之所以寫下去
    是因為我們相信
    潮水已經過去了
    已經回到了大海
    不會再來
    ……

    2022.10.18


    古人

    朋友圈生活著很多古人
    每天都在賦花弄月
    練字練句 熬大鍋雞湯
    躲在唐宋吹著國風
    白白凈凈的子乎者也
    白白胖胖的平平仄仄
    在距今一二千年的地方
    把頭埋在沙堆里
    屁股露在外面
    巋然不動

    2022.10.31


    工具人

    都是文件律令規則里
    白紙上面一個個活著的黑字
    蚊群般忙碌和冷血
    但沒有溫度和靈魂
    一個字是另一個字的翻版
    一個字是另一個字的終點
    也是災難和不公的源頭
    這些黑字
    最終把一生變成了白紙
    被碎紙機粉碎所有的秘密
    再被碎成紙漿徹底洗白
    當再次變成文件時
    新的黑字一個接一個出現
    冰冷 繼續借尸還魂

    2022.10.4


    回籠覺

    很難睡夠八個小時
    有時不到二個小時
    就醒了
    全靠回籠覺續命
    很多夜里
    有一只回不了籠的鳥
    睜大著眼睛
    在天上人間
    流離失所

    2022.10.31


    醫院門口

    總有賣茶葉蛋
    烤紅薯  煮玉米 炒粟子
    的小商販
    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的日常吃食
    在這里等著
    那些進去的病人
    痊愈歸來
    或者照顧他們的親人
    中途溜出來
    解解饞
    幸福被濃縮在這
    這大門外的一米陽光里
    茶葉蛋  烤紅薯  煮玉米  炒栗子
    從早到晚
    都冒著熱氣
    ……

    2022.10.20


    擺玩具攤的男人

    我在醫院門口
    租了一個小門面賣玩具
    賣了20多年了
    今年租不起了
    挨到的三個大門面
    他們今年也關門了
    我還有2年滿60歲
    當保安都沒人要
    只有在這里擺攤
    這一上午
    遭城管攆了三道
    只賣了37塊錢

    我在醫院門口曬太陽
    這個擺玩具攤的人
    一邊和我扯閑話
    一邊注意著
    周圍的動靜

    玩具攤前
    孩子來了
    被拖走了
    手里拿著玩具的孩子
    被大人一把奪下
    放回原處

    到我走的時候
    他還是只賣了37塊錢

    2022.10.30


    間諜

    他是顆冷子
    在敵國娶妻生子
    在沉睡中等待被喚醒
    幾十年過去了
    他已經當爺爺了
    終于接到了任務
    為了祖國
    他必須原地自盡
    他執行了這唯一的任務
    留下一封抑郁癥遺書
    第二年
    他的祖國解體了

    2022.10.29


    一無所有

    愷撒臨死時
    讓人把他的雙手
    放在棺材外面
    說:讓人們看看 即便是他
    也什么都帶不走

    他曾經率大軍出征
    在一座即將翻越的險峰上痛哭:
    百年之后 百萬大軍
    片甲不留 皆為枯骨

    伊麗莎白女王的遺休
    即將埋葬
    權杖 王冠和
    所有貴重物品
    被全部從棺材撤走
    像一個普通的基督徒
    一樣進入墓中
    在葬禮上
    大主教稱女王為
    我們的姊妹
    沒有稱女王

    有人專門通知了
    女王養的蜜蜂
    “你們的主人走了”

    2022.10.15


    老臉

    滿大街都是一張張
    被欺負過的臉
    他們很少笑
    他們把笑的時間
    用來交換別人別國倒霉的消息
    路透社消息
    為死亡人數發生爭論
    總算是熬到
    幸災樂禍的年紀了
    只要壞事沒發生在自己身上
    都是好消息
    值得喝一杯

    滿大街都是一張張
    以鄰為壑的老臉
    說話如同吵架
    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時間會讓他們閉嘴
    讓他們把一生所受的欺辱
    一件不少
    帶進棺材
    然后被徹底遺忘

    2020.10.22


    在華山看日出

    摸黑上山
    到達西峰時
    天已麻麻亮
    發現身邊都是萬丈深淵
    這才開始心驚膽戰
    一瓶御寒的江津老白干
    在酒鬼們手里
    傳了一圈
    都還是滿的

    下山時
    太陽照著我們這群
    身處險境
    垂頭喪氣的同學
    緊緊盯著腳下的絕路
    沒一個人
    指點江山

    三十多年過去了
    同行的那批人
    沒一個人再上過華山
    見面沒一個人說日出
    只說至今沒消的余悸

    2022.10.21


    在骨折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張老三做膽囊手術
    外科醫生看著他:
    上前年有個老幾車禍
    在我們醫院搶救
    傷勢太重轉院了
    也不曉得是死是活
    長得有點像你
    張老三說:
    救過來了  就是我
    右邊肋骨斷了五根
    右腿膝蓋粉碎性骨折
    鋼板一直沒取
    取了莫法走路

    去年張老三的小車
    跑進大貨車肚子里
    交警用汽割割開
    變形的駕駛室
    把血乎乎的他取出來
    脾臟破裂被切除了
    左腿脛腓骨骨折
    被鉆孔安上了鋼板
    揀了一條命
    還是那個外科醫生
    動的手術

    昨年到德陽路上
    一頭撞在防護欄上
    把左腿再次撞斷
    還是在那家醫院
    還是那個外科醫生
    用手術刀劃開腿后
    看見露出來鈦合金鋼板
    對張老三說:
    看看 好東西就是不一樣
    又沒斷又沒彎

    開小車太危險了
    張老三出院后
    買了輛高檔電瓶車
    在西山公園試車
    下坡時突然沒有了剎車
    一路狂奔
    選了棵大樹撞上去
    當即就昏了過去
    這次沒動手術
    只掉了幾顆牙
    找口腔科安了烤瓷牙
    很快就被煙熏黑了

    張老三全身的骨頭
    不是骨折 就是在骨折的路上

    最近一次是在小區
    停車場停電瓶車
    不慎摔到在充電樁上
    斷了五匹肋骨
    自己忍痛給外科醫生打電話
    (已經是朋友了)
    救護車來小區直接拉走
    醫院一路綠燈
    等老婆趕到時
    手術已經開始了

    張老三現在全身
    安滿了鋼板鋼釘鋼絲
    武裝到了牙齒
    都是進口的
    要值七十多萬
    足夠在本城
    買一套江景房

    2022.10.22


    鄱陽湖干了

    鄱陽湖干了
    中國第一大淡水湖
    說干就干了
    很多人拖著筐
    在湖底揀魚
    我突然感覺
    這是人類
    在給自己收尸

    2022.10.19


    風之城

    風吹過大街小巷
    吹得星星閉上了眼睛
    怕地上的黑揉進去
    風把雨水吹成淚水
    滴落在跳樓的人
    跳河的人身上
    風吹走他們臉上的樹葉
    把他們帶走了
    風吹鋼筋水泥
    風把一座城吹成曠野
    風沒有吹到一個人
    在風到來之前
    所有的人
    都已經消失
    給風騰出了位置
    現在這座城
    白天黑夜
    只有嗚嗚嗚的風
    像一個人在哭
    像無數人在哭

    202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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