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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學

一滴水修飾不了自己,但能詰問執拗的靈魂 | 曾蒙短詩選

2023-01-03 17:14 來源:南方藝術 作者:曾蒙 閱讀

在金沙江上漂流的曾蒙

在金沙江上漂流的曾蒙

曾蒙,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出生。著有詩集《故國》《世界突然安靜》《無盡藏》等五部,作品入選多種選本,部分作品在海外發表。大型公益性網站《南方藝術》創始人。曾獲當代國際漢語文學大獎、封面新聞·2018年十大詩人等獎項,F居四川。


務必有

每一次懺悔都是瓦片的沉思錄,
每一次風吹草動都是自然的哲學。
那行為詭異的人
在門口一閃,再也不知歸路。
他有全新的朋友
卻在尋找一個舊人。
這就是循環,面對面的訪問。
他不多言,而且英;
他隱居,卻忘記了晚報,
那峽谷,有平時無法逍遙的邏輯。
他所有的印記都是意境,
即使房梁跳出了貓的叫聲,
墻的角落遮蔽了月亮的光陰,
那真實的,
務必有無限的往事,
務必有不能忘卻的青春。

2021.7.29

頂層

詩人拉金喜歡住頂層。
他當然有頂層詩人的資格,他是巨星
也是不出門的宅男。
他是二戰時期的圖書管理員,
也是艾略特和奧登的
偶遇者,不相干的人。

我也住頂層。二十層。甚至三十三層。
我喜歡離開地面的感覺,
萬物都很渺小。
從這看下去,馬路也變成了
一小節白色的腸衣,漂浮于
地面。仿佛山里的小溪。

源源不斷,向綠色植物、黃色的
裸露土壤,滲透了進來。
對面的樓房
和不太整齊的山峰
給予了照顧,同時又反過來
摘取了更多的晴朗、更多的俯視。

對面。詩人拉金一直想成為拉金。
他深夜的燈光告訴了我,獨居是光榮的。

2021.9.17

選自《詩歌報月刊》2022年第1期


神靈

月亮有著隱秘的背脊,為我所不見。
城里的風雨,
來去無蹤,桌子上的茶杯
為歲月所隱埋。
而我,將是不在身邊的人,
沒有最初和最后的新年問候。
我與晨曦一同升起,
并保持對落日的致敬。
沒有任何孤獨能阻斷對孤獨的渴求,
沒有任何寂靜有寂靜般的虔誠。
出入其間的,
無非是把希望與平常
并置在一起。
這就是你看見的,和沒有看見的
也是我走在蒼茫大地上
無人為伴的緣由。
遷徙的鳥群、群山、神靈
雪地中突兀的光陰,
都是你所忽略的部分。
城市更加炎熱,
食物更加昂貴,
而退出舞臺的不是聚光燈,
而是人去樓空的桌子、板凳、冷靜的
墻壁。
我走向的地方,沒有走廊,
只有一盞高傲的燈
靜靜地站立,任由風吹,
任由黃昏獨自離去。

2019.5.29

一部分

尖銳的雷聲,從沒有家庭,
它竭力舉起的燈籠
刺耳、無力,
將塵世化為簡單的重復。
窗外
或樹蔭下的螞蟻
都在布置回家的作業,
每一步,不惜犧牲共同的命運。
它有著不屈的事業
它有著刀尖般的秘密。
我熟悉它猶如熟悉書本、正義
和黎明尖叫的警笛。
塵世中有的喜悅、歡樂
沉淀出更樸實的哲理。
荷花只有其氛圍,
我將稱之為沉淪的歡喜
不著邊界的黃昏,
人性的一部分。

2019.6.14

選自《延河》2022年第3期


曼德爾施塔姆

整個俄羅斯的悲痛,
沉浸在巨大的陰影里。
那一刻,一個刀鋒般的硬漢,
揮淚如雨:他悼念的詩人
與幾十萬的公民死于大屠殺。
曼德爾施塔姆——
列寧格勒與彼得堡
被劃上等號。那里的家在燈光里熄滅,
溫暖被取締。
遠東沒有錢與食物,
沃羅涅日的詩稿上缺乏棉衣,
你死于饑寒交迫的第二溪。
那里的木板床,又硬又冷,
如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你獨自面對流星,互相鼓勵互相撕扯。
我讀著你的詩行猶如被判決了死刑,
身外之物毫無人性。
后樓梯凝結成冰,門鈴無人摁響。

2016.10.26

選自蘆葦岸著《言說的回聲》(言實出版社)


整體

沒人正視樹葉隨風而動,
沒人看見隨風而動的樹葉
被風所忽略。
從這里眺望出去,
正好與椅子平衡,
就像屋里的擺設,成為一個整體。
我與周圍的群山、習慣、世俗
也構成了一個整體。
僅僅是有光,還不夠,
僅僅是有恨,也不夠。
我學習的是下午,是傍晚,
是老年人的黃昏,
是恍惚的寧靜與黯淡。
我與念想、與南方小鎮
成為一個整體。
并不會被樹林、山岳、河流
分割。
我成為我,
成為下午慵懶的時光,
在一杯水里搖晃,
并成為水的客人,
滋潤萬物,也被萬物滋潤。

2019.3.28


閃爍

你投身于潔身自好的周末,
就像一種傳說,一種江湖。
你迷失于周圍的故事,
那些老年人才有的胸懷
使得你不斷慚愧。以青年的距離
拉開了大峽谷的跨度。
你見識了風度、河流與石頭,
而流水從沒有終止,
也從沒有理想。
當一切變成街道,以及擁擠的車輛
尖銳的咆哮。
你隱藏的小區,被陽光炙烤
如此強烈、清澈、沒有邊界。
你懂得生存
懂得不屈的真理。
懂得溝壑和溝壑一樣的黑暗
照亮你的臉和沉思。
走來走去,你送走的何止是冬天
還有海水一樣咸的淚水。
你聽到的雷聲不是雷聲,
你看見的閃電也不是閃電,
每一種窗戶都關閉,
每一種窗簾都有自己的姿勢。
你無視這些,表達不了山巒與糧食
你有很多渴望
但是你注定孤獨。你傾心于洞察
與聆聽。當你仰頭
注定能理解滿天星辰
卓越的閃爍。

2019.5.24

選自《草地》(雙月刊)2022年第2期


燈籠鎮

即使是洗凈了腦袋,也沒有機會,
溜進去看看,
那冷板凳在鎮上背起了一座真山
和狂風暴雨做對。
你說,那是燈籠鎮的老虎
不想呼吸,
拋棄了母語:
雕像披著黃昏
像披著自己的肺腑*
你不知道的細節,
是多么的斑斕,又是多么的飄落
夾雜了其中的枝頭、樹下的獅子,
石頭和泥沙。
那是一個人的沙漠,
一個人的燈籠鎮。

*引張棗《燈籠鎮》句子

大渡河

過道里一直閃爍的燈管
被雨水浸泡,有種說不出的恐怖。
陰森的腳步聲
回蕩在狹窄的空間,
使得換氣也變得小心、謹慎。
我熟悉這里的味道,
就像我熟悉城市里的飲食攤、
火鍋店。
那蘇醒過來的不是夜晚
更不是清晨,
而是啤酒的心臟,
穿過了仇恨的心臟。
那起身離開的,也不是母親,
更不是兄弟。
它有可能就是不死的大渡河,
在縣城里拼命地咆哮,
不要命地奔跑。

2021.8.19

選自《華西都市報》2022年3月24日


拯救

讓薄荷拯救蓮花,讓荷葉迎著風吹
有舞蹈的愿望,愿那些舞蹈有天使的翅膀
百姓廚房的佳肴。
我一定等不及花朵悄悄打開,
一滴水的過度消費和虛度光陰。
我一定拯救不了汽車的堵塞,
人行道的擁擠。
我也一定拯救不了小學生越來越沉重的
書包,被壓偏了的肩膀。
我一定會出神,在清晨的細雨中,
童年的證據和冷卻的激情。
當坦蕩拯救不了虛偽,
當歡樂拯救不了貧窮,
只有一種肯定,將從頭到腳
照亮密密麻麻的小巷
坐在屋角收聽音樂的老人。

2021.6.9

融合

秋天有第二道門。向左又向右。
秋的意境無處不在,
風在落葉上奔跑,帶走的是疲憊與淤泥的
氣味。是時候了,
當你把名譽交予了冷靜的湖、庭院、背光的
走廊。是時候了,你駕馭不了的
不一定是深夜的河流與露出水面的
水聲。你一再地掙扎
也擺脫不了月光照徹恥辱的決心,
也走不上即將關閉的第二道門。
你搖搖晃晃走進了滿院的枯枝與腐葉,
你靠近窗臺,用一盞不太明亮的燈,
用不太明亮的燈光
與荷葉、黑夜、風的寒冷融合一體,
并停止了內心的顛簸,
緩慢延伸出更遠的風浪與斜坡。

2021.6.16

選自《詩收獲》2022年春之卷


?

他是這里的?,頹廢加深了
山河的皺紋。他取下朝廷的命令,
自己的名字卻結滿灰塵。

他沒有兒子,他獨自生存。
沒有秋天的傳奇,他安靜
手把手地抒情。

我親眼目睹河水暴漲,
就像他的身軀,每個省份都蓄滿了情分。
那可怕的誤解不會征求你的意見。

之后,他變得柔和。
他內心的美,帥呆了。
他在微信圈里樹立起書架和晾衣桿。

他帶動了開始,也終止于結束。
水到渠成,沒有邏輯,
他的鄰居住著李白和杜甫。

2016.2.16

幫助

他幫助了半個房間,
卻幫助不了廚房里的瓶瓶罐罐。
他也及物,也熟悉每一縷秋風
所到之處的荒涼。
他幫助不了死亡,也幫助不了
淺顯的邊際:比如生存、愛,與野蠻,
無邊無際的悲傷。
他只能獨處,
讓位出另外一個同名同姓。
他懂得的寒意,
是夜晚的燈光,
折射出晚年的峽谷,
少男少女的精神教父。
他幫助不了自己,
洗滌出更潔白的手杖。
我見他死于市儈,死于星辰消弭的
傍晚。他將整個身子緊緊包裹住
白布,就像他害怕任何爭吵,
捂住了向外掙扎、喧囂不已的人情世故。
他幫助不了這個世界的平靜,
他幫助不了潮汐、晨光、晚霞的照耀。

2018.10.16

選自《環球人文地理》2022年第7期


身份

那么多的靜謐,那么多的狂瀾,
你歸于樓道的腳步
仿佛空谷回音:清脆,悅耳
就是這迷人的存在感,
堪比元稹的巫山。那里的云
從來沒有感傷和憂郁,
那里的崔鶯鶯,還不是另嫁了
他人。作為補償
我何嘗不想去聽一聽西廂詞,
看看紅燭獨自燃燒,
雨有雨的想法,風也有各自的方向。
那從古書里走出的人
必定不是今夜的君子,
作為書生,他有不太多的身份
和獨立。

2021.11.4

北風

那里有憂郁的鑰匙。山谷里
和煦的風微微吹拂緩慢下降的斜坡。
跟著斜坡下降的是
永不回頭靜謐的山谷。
你輕輕地將就了過去和未來,
那曾經的火焰同時要接待
不再平和的舊時光,即使是屋頂
也能有效避讓。
那些不再鮮艷凋謝了的花卉,
滴落出小酒窩
那么溫暖,和寒冷。
你有一萬個理由拒絕沒有向陽的巴山蜀水,
你有赤誠的熱情接納萬古不復的西風瘦馬,
只要是見證
就能懂得城北的橋梁
承擔了多少顫栗和抖動。
那北風還一如既往
接納更多的北風。

2021.11.24

選自《山花》2022年第7期


路燈

你奇異的世界被我展示,那些圖案,
面部的表情,臃腫的身子,
你接近一面墻,靠了上去。
外面是燦爛陽光和樹葉自由的起伏,
我真的想成為一堵墻,
被萬丈光芒滋養,冰冷、結實,
如果病了,總該有個依靠。
我接受你生長的瞬間柔情,
那是怎樣的樹根、怎樣的刺,
玫瑰不再驚悸,
只有我懂得它的樸素和高傲。
一個病人,必須通過門鈴
來了解護士、陪護的位置。
那摧殘花朵的力,正在推開隔壁的門。
你奇異的世界被我展示,
被我撫摸,我慰藉于雨水和巨大的星辰,
我臣服于永不生銹的路燈。

2021.5.28

選自《中國2021年詩歌精選》(四川人民出版社)
原載《草堂》2021年第8期


告別

老人會賜教穿堂風,
會留下念想。他用自己的方式
告別傍晚里微微的期待
或結束。
他用自言自語挽留
遠方、近處、眼里的死亡。
這些不著邊際的事物
都要指向同一事物,
這些統一的事物無非都有同一個名字
與信仰。
窗外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
他們一致同意偏移的位置
并最終還原成
樹的原型。
老人教會了沉默
他沉淀的部分高度直達三米,
他萎縮的部分直徑可達十公里,
仿佛大象
仿佛大草原。
老人教會我們的不只是零星知識
還有他越來越珍惜的生命
越來越少的悲傷,
越來越多的咳嗽與佇立。
他低頭看見的是月,
仰頭望見的卻是故鄉。

2018.7.13


一部分

對于這座山,紅葉有強烈的
好感。谷底的河
沖擊出坐在中間的悠閑石頭,
不分好壞
都交給蜂擁而至的兩側山脈。
根本不用考慮,
河流的出處,跟溪流有多大關系。
我目測的距離可能是幾公里。
拖烏山峰頂,
有一種光,常年清澈而晶瑩。
白雪成為一種象征,
依附于山峰并成為山峰。
而我,不會成為它的一部分。
我是種族、部落和過客,
我走過的地方是積雪、松針、密林,
更為收緊的風與落葉。
一部分的清貧,可能是
樹林鎖不住的反光、刺耳的寂靜
既寬闊又狹窄。
我留下城里的一部分喧囂
與平衡。
我帶走了群山中默默流動的
氣韻與山河。
另一部分,我留給一無所有的峽谷,
一無所有,卻群星閃爍
或許就是你所理解的簡單與幸福。

2018.11.26

選自《四川文學》2022年第9期


晚年

那瘦小的群體成為一個人,
他跑過少年的晚霞,
青年的尊嚴,
中年的大峽谷。
最后,迷失在輪椅上,
晚年的陣痛,
讓他萎縮成暴露的骨頭,
一只無法飛翔的鴕鳥。
他以健康的名義,
向當局抗議,
他以百病之軀,
在下午的時光里抒情。
我不懂他的訴求,
也不理解他歲月里
破碎的鄉愁。
人煙稀少的庭院,
約束了月亮與縣城的高處。
他與星辰垂直,
讓數以萬計的、微小的、斑駁的
起伏不定的往昔平息了,
他忌諱談論,也逃避回憶。
他只在波浪一樣的河岸里
迎接更多黑暗涌現出來。
他把頭­低下,向遠古,
向呼嘯的舊時代請罪。
我確認他的襯衫充滿誠意,
并做好了坦白的準備。

2017.1.23

選自《嘉應文學》“我們在讀詩專號”


一個女孩

一個女孩,身材很蕭索,
瞳孔里裝滿了秋水般的暗器,
她在城市的邊上。稀疏的香氣升起,
她握著粉色的諾言,
向遠方兌現青草、露珠與此刻的愛。
她走向暗色的木樓梯,
被昔日的四合院掩蓋。
暮色四合,秋風漸起,
她不梳妝打扮,她的笑靨晴空萬里。
消沉的周邊,村莊淪陷,
小城每次咳嗽,她都聽得清楚。
瘋狂的挖掘機占據了田野,
落日吐出紅紅的舌尖,鄉野在新鮮的
泥土里留下鐵銹。
古井邊,大樹被砍斷,
沙子漫天飛。一個少女的童年被攔腰折斷,
我看見她天真的小時候,
她的眸子升起火焰,
她在小城的邊上不斷消逝,
無法左右身子,
不得不與雜亂的樹丫混為一談。

2016.11.7

學習

我要學習你蒼老的聲音
求生的本能。
我自己也轉變成一位老人。
雖然你我相距有幾條河
幾條街。
我把這些相加,
便等同了你的身影。
就這樣鼓勵失敗的群山,
與我一樣,有著不可捉摸的
人生與失落。
就這樣看著遍野的山花
迎風飛舞,
整個過程簡單而又繁復。
就像山里的廟子,
歸隱的不僅僅是慈悲,
面朝大海的還俗。
我虛心學習你,
就像那些蒸發了的舊事,
又徐徐慢慢地返程。
那時,光陰中的你可能已經死去,
你遇見的那些事情
可能會重新長出新的秩序,
新的苔蘚,和地上的灰燼。

2018.3.20

選自《鹿鳴》2022年第9期


藏區

那是一次堪稱奇跡的偶遇。
風信守承諾,將簡潔的承諾
還給了風。憂郁的樓閣
響起了腳步聲。
七月的海拔一樣不會變,
谷底就是香格里拉,
一個鎮子守候住了一塊巨石。
即使感冒,也沒有讓雪山
沉寂下來。
即使夜晚,也有閃爍的燈光
讓藏區變成白晝。
那蜿蜒的石頭,要么聳立在
半山腰,要么與公路平齊。
那一半的寺廟,
揚塵而去。河水合攏處
顯示出人人平等。
我甚至沒有懷疑,是什么樣的
人,才配得上這樣的神圣
和安寧。
只有一種可能,
只有藏區,才能擁有這樣遼闊的
福祉。只有藏人
才能越過海拔五千米的雪山
去討要生活。

2022.7.18

繁體字

我自學了雪的知識和意境,
那雪也變得輕盈了。
我自學了人情世故,
階梯也變得圓滿。
而風并沒有教會我開門的技術,
雨也沒有教會我水滴石穿的
竅門。
只有迎著風吹,
我才體會風的堅持;
只有在雨中漫步,我才相信
雨也能淚流成河。
萬物都有其傷心事,
人間沒有更多的亭子,供你歇息。
一次醉酒,便能看破紅塵,
拉黑不該結識的人。
你雖然做著減法,
人家一樣寫滿了繁體字。
我在大涼山的隔壁,
望盡天涯路。
聽一曲血洗的江河,
漸入夢境。

2022.7.27

選自《攀枝花文學》(雙月刊)2022年第5期


邊緣

在中國我有很多故鄉。
每一枚月亮都有背面和陰影,
不管是瞿塘還是嘉峪關,
我精通血脈的走向。
我致力于國計民生,
懂書法和繪畫,
我了解詩歌中飄零的秋意
被長江所籠罩,
被不說話的白帝城阻擋。
我喜歡的美食,
將杭州鍛煉成舌尖上的江南,
并延綿而下,直抵黃州
與海南。
我目睹了孤鷺與落霞,
也見證了王勃的七種死法。
我將最小的微粒
收藏。我不是黃公望,也不是
富春山。
我站立的地方,
曾經落木蕭蕭
瘦石林立,滔滔江水洗凈了
人生。
我留白的邊緣,
深藏富足與貧窮,滋養出更多
意境與詩意。
我將一如既往陷入
塵世,與困擾。

2019.1.9

反抗

反抗不了自己,
你卻擁有被迫彎曲的身軀,
連同美麗而又殘酷的現實。
你與先生共謀,
也與先生背道而馳。
這栩栩如生的命,
這風生水起的城。
每一種朝向,你都務必認清。
你企圖去認識,去理解,
去向深沉、低處的水致敬。
水被迫風化,
被迫干枯,
被迫消失。
你滿足于街區的清晨,
也感謝清澈的少女
跑過去的夏天。
你被時代遺忘,
跟石板保持距離,
你有說不完的累和苦,
你有千姿百態的滄桑
與皺紋。
當水滴順墻而下,
滴落出更大的層次感,
仿佛被包圍,
被包裹,
被疏散,
雨聲里沒有旗幟,
周末也沒有遠方。

2019.4.19

選自《河南文學》(雙月刊)2022年第5期


創傷

我會把死亡當真,
當飄雪篩出饑寒的黃昏。
母親,你用勤勞的雙手
拍去了臘梅的憂傷。而這一切
都在風中形成
并驅逐了星辰。

我還會游離,在陣痛的骨灰中
逐漸升起落日
固定住無法治愈的時光。
而這一切,
都能把我變成一個成年的病人,
仿佛切去了翡翠的原石。

2021.2.8

選自《中國詩歌學會2021年度詩選:時間之外的馬車》
原載《草堂》2021年第8期


輕傷

當夕陽有了離別的意思,
你還站在那段光輝歲月里,與州河
形成一個參照系。
你是星空下堅硬而又脆弱的
粼粼波光,
也是石頭上清澈透明的苔蘚。
月光里
你成為最讓人頭疼的
點點清輝,投遞到墻上
變為輕傷和舊仇。
你為某種人物的付出,已成為
教材和經典。
叮咚的泉水和移動的群山
都被封固在丘陵的陣雨中,仿佛
人間被蒸發。
而山的移動也帶動了
褐色鳥群,
它們顯然將州河設置為另一種
鏡面。
靜默的時候到了,
請移步月色的柵欄,
讓更青蔥的水聲,伴著河水入眠。

2022.8.22

視角

寬闊的河面沒能擋住童年的視角,
那輕柔的波瀾
往往能推動龐大的游輪,
絕不顛簸的水路
沒有一滴水能為它生氣。
州河以自己的力量從上游來到了下游,
我也經歷了它的半個人生,
它的悲歌既壯烈也平靜。
多年后,我走過的長江和嘉陵江
都在朝它呼喚,
一直呼喚。我想在它身邊
睡上一晚,聽聽水聲,
聽聽轉角處浪花翻卷的輕微聲響。
我經歷了無數的態度
和生命哲學。
只有它能教會我沉靜、沉積和
冒險的精神。
只有這種精神和性格,
才能立足更大的河面,
才能修筑更大的橋梁
承受住來自各個方面的擊打
和卑微的存在,像一滴水
修飾不了自己,但能詰問
執拗的靈魂。

2022.8.12

選自《草堂》2022年第10期


洶涌

將就著靠近,州河擁有夕陽下籠罩的秘方,
我們在鵝卵石上歡快地摔打童年
和夏天的炙烤。
下去,下水去,游泳有著至高的命令。
一望無垠的河面再寬也能夠游過去。
水,格外的柔軟,
當然,也格外的洶涌。

故鄉的各項指標,仿佛網兜一樣勒進
手指,宛若炊煙、鄉間小路、菠菜
或者苦瓜。冬天的冷,紅腫的雙手,
操場上的課間操,寬寬窄窄的廁所的異味
一直延伸,延伸出村莊
泥濘的上坡路。
泥濘里的漩渦,綿綢般濕潤,揉搓著腳掌。

那漫山的莊稼和蔬菜,
運輸來了細雪,也包容了酷暑。
一條河,隔開了輪回,和彼此,
既讓我認識了烏云,也認識了一個
晃著頭走路的吳姓老人。
他搖頭晃腦的習慣從文革一直堅持到
我離開學校,堅持到死。

2022.3.2

蒼山

蒼山的美不是我能言及的,
正如洱海的自卑。
坐在雙廊的清風明月里,
如同坐在祠堂祖宗的牌位中。

當然,蒼山也有自己的自卑
和雄偉。風所到之處
遍地松濤定能送給你寂寞
與無端的平靜。

洱海的寬度也是一種寬容。
我帶著一身的俗氣從四川
翻山越嶺而來,
它卻諒解了我夜晚的暴躁與輕微鼻息。

我也見過其他高山和峽谷,
其他河流和母親。但是要我在書房里
安身立命的恰恰是那兩聲蒼山的雷聲,
兩道來自洱海的閃電。我如臨大敵。

2022.3.24

選自《華西都市報》2022年11月10日


認同

我并不認同日落前的美,
那種美有切膚的陣痛,
有老年的衰敗,
有蒼涼和嘆息。
黃昏時分,一個少年
混淆在灰塵翻滾的泥巴路
吐出遙遠的碎冰。

即使卡車從他身旁快速駛過,
即使時光倒流回童年,
我也認不出他來。
那位少年,赤腳走過的
路,梨花帶雨的
夢,他盡收眼底,
包括那些裸露的土山坡。

我認識的黃昏當然有格外的
美。如今當我走向椅子
就是滑入另外的深淵。
即使用上全部的力量,
去提煉更加輝煌的余暉,
去沐浴夏日里灼熱的河水,
我卻纏繞住自己,完全脫不了身。

2022.4.14

見證

我會包容從頭頂掠過的飛機
它會迎來森林、
云海、愛一般的海洋
與另外的國度。

我懂得珍惜,我無畏于任何敵人
任何挑釁。
每一個血洗的鏡框,
都是先人給我家族的真諦。

這夜晚的星辰,也是峽谷的
收獲。它最大的誠意就是
讓我赤身走過
深淵和絕壁。

等我在夢中念著你的名字,
恍若隔世,等我熬過了
這夏天的火焰和冰,
我會一直堅持,一起見證

沒有飛得更高的鳥群。
沒有更疼痛的血肉分離。

2022.4.27

選自《詩潮》2022年12期


清晨

聆聽不了的,不應該是樹蔭。
陡峭的石梯
完全籠罩在清晨里。
而樹杈與枝葉是這里惟一的客人。
我知道你來過,
你爬坡的樣子,
慢慢被濃密的樹蔭所掩蓋。
清晨的空氣無疑聚集了更多的水氣
和霧氣,
仿佛過去的歲月
破碎了無法再次合攏成一面圓鏡,
無法再次呈現完整的時光。
我們的房子在大海中搖晃,
而支撐它的石頭
也飄移出自己的位置。
我能看見的眼睛
無疑匯聚了能量更大的臺風
灌滿了寒冷與冷漠。
這是清晨一樣的青春和中年
這是我們被打斷的回憶,
再誠實的遠方也承擔不了被迫中止的
圍巾。我慰藉不了的
必定會被某種傷感所慰藉。

2019.8.5

姿勢

我熟悉背后的音樂是從谷底
緩慢上升的,并將凌亂的房子、土壤、菜地
一一分開。窗外,公路與二十樓平級
山的貧瘠一直包容了這里的滄桑,
一些被看著正午的光線,另一些
完全融入了傍晚。只有風
從玻璃縫隙呼嘯著
擠進了狹小的房間,
然后形成對稱、席卷的姿勢。

2021.3.18

選自《特區文學》2022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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